天边轰然响起一道雷声,紧接着细雨被收回到裂缝中,转为晴朗天光。
霁雨初晴,檐下一滴一滴落着残雨。
霍铃七揉着干涩的眼眶,抱着刀袋百无聊赖靠在门边,她静看着张鹤租用马车,好奇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药王谷?”
“我暂时不打算回药王谷,”他垂眸细细擦着车板,“打算出关去乌贪訾一趟。”
“乌贪訾,你要出关?是去找什么天下第一毒吗?”霍铃七问。
张鹤把行李搬上车,沉默回答:“我早就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天下第一毒,我此次去乌贪訾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霍铃七追上前,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原本空荡荡的车板上竟然放了一卷草席。
张鹤整理着东西,轻声道:“霍女侠,你要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会对你推心置腹,任予任求。”
霍铃七愣了一下,旋即不满道:“我也并没有很想知道。”
“是吗,我姑且相信了。”
张鹤将那卷草席掀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浑身狼狈,毫无声息的女子。
霍铃七惊讶,后退了半步,“你昨夜是出去杀人了?”
“没有杀人,是救人。”张鹤将手背贴在那女子的颈间,感受上面传来的温度。
“救人?”霍铃七愣了一下,声音机械地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眯起眼,又瞥了下草席里卷着的人,面色难看至极。
张鹤面无表情:“你不是最爱杀人吗?还怕死人?”
“谁说我怕死人了?”霍铃七急了,“谁说我爱杀人了,我是武林中人,行的是行侠仗义之举,你个流氓郎中,年纪一大把,还跟我比起来了。”
她抱起胳膊,一脚踩在车辕上。
后者用手掀起车帘,回过头看着她甩出来一句:“你走吗?”
霍铃七明白他的意思是在问自己是否还留在金陵,心里倏尔莫名地迟疑起来,师兄的尸骨还没有带回去,她心里放不下,孟璃观又在这里,时时刻刻提醒那段自己为人所骗的时日......
正当她双腿如铅,踌躇不定时,张鹤已经将东西收拾完毕。
“哎——”霍铃七大喊,一只手攀上了车身,抢先跨坐在马上,豪迈道,“我还在考虑,先送你出城。”
车内乌绮崖紧闭着眼,眼缝微亮,她浑身被水泡的发白发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色。张鹤摊开布包,取出一根两指长的银针。
他微微侧目,朝着车外扔出一句:“慢点。”
“娇气。”霍铃七不屑一声,慢悠悠地拉起了缰绳。
师兄的尸骨还在金陵,估计就在孟璃观的老巢——几香堂。她的神色低低一闪,莫名地马就转移了方向。
车内,张鹤施针完毕,看了眼乌绮崖逐渐恢复的脸色,心道呼吸平稳,还算不上太重的伤。
霞光渐渐沉入谷底,远处浓雾逐渐笼罩住金陵青色陈旧的古墙,周围都太安静,安静到他敏觉地察觉到马车调转了方向,“去哪儿?”
车外的人险些下了个长坡,倒吸一口凉气反应过来。
“你走吧——”张鹤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来,“给你指条明路,你要的东西还在金陵城里。”
霍铃七一拉缰绳,“你什么意思?”
“展无棱还在金陵里,他身上没有他们所求的东西。”张鹤又道,“右转。”
霍铃七听得云里雾里,调转马头微微朝前俯身,双臂环抱住马的脑袋。
她偏过头,耳廓被风挤得胀胀的。
一缕发丝吹至面前,被她含进唇中。
“直行,上那个矮坡。”
里面的人又道。
张鹤掀起车帘一角,垂眸去看地上车轮滚过的痕迹,野草涨势和倒伏的方向。估算着位置。马车行过一处窄径,两侧俱是密不透风的树林,落叶翠绿细长,微微泛起光泽。他用草席复将乌绮崖裹好,在容易受伤的地方垫上棉布。
他数着拍子,在马车越过一块石砾,剧烈颠簸中将那卷包裹着乌绮崖的草席给推了下去。
连人带物顺着山坡滚下去,很快缩成一个小点。
霍铃七也注意到,她一面制住马匹,一面看向人滚落的方向,惊叫道:“你在做什么?”
“你还说你不是要杀人?”说着她欲跳下车。
“且慢——”张鹤制止住她,等看到乌绮崖的身影隐没在从丛的软草间才松下眉头。
霍铃七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他:“都说医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还做这种倒反天罡的是,当真是罪过,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张鹤无暇顾及她,坐在车辕上,神色严肃:“这样一笔,您老人家手上沾的血可比我的多。”
霍铃七叉起腰,忽然想起了什么,双眉一皱:“薛小堂呢?该不会也被你杀了吧。”
风吹起张鹤额角的发丝,他似乎受了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良久他看向霍铃七问道:“你知道薛小堂是什么人吗?”
霍铃七拨开乱发,用手拧着水囊的盖子,道:“知道啊。”
“她可是漠北人。”张鹤蹙眉。
霍铃七吞了一口水:“别说她是漠北人,哪怕她是死人,我们各取所需,我不在乎。”
张鹤眯了眯眼:“她并非普通的漠北人,而是漠北的公主慕容惊,你以为她在你身边就没有图谋吗?”
“她跟我说明白过,她跟孟璃观一样,也想要剑骨,”霍铃七转头看他,一抬眉梢,满脸的傲气,“但是,她没这个本事。”
张鹤垂眸:“有没有这个本事的另当别论,可是暗箭难防,这金陵,可是个魔窟。”
“任它是个什么魔窟,也绝对困不住我霍铃七。”
言罢霍铃七转过头,想将水囊放回原位,一抬头却径直愣住了。
在他们马车的对面同样是一辆马车,被两匹上等的踏雪乌骓马牵着,车门上悬着的竹雕灯笼正轻轻摇晃着。
霍铃七像猝不及防吞了口冷空气上,说不出话来。
骑马的人脸上如罩铁面,轻微侧身时露出身后车内人的身形。
孟璃观靠在身后那方榻上,手垂在膝上,一双眼睛如同铁钉一般钉在霍铃七身上。
霍铃七浑身有些不自在,所以在听到张鹤的问话时,差点胡说一通。
“你怎么了?还不走?”张鹤看着她呆住的模样,狐疑道。
霍铃七咬了咬牙,狭路相逢,还真是好事都找到一天了。她跨上马身,扬起手臂大喝一声:“驾!”
车内的人微微扬了一下唇角,那笑又苦又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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