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雪不常想起小时候的事。
未建明年轻时当过兵,退伍之后娶了刘淑芬,千禧年退伍军人安置政策还行,加上爷爷奶奶把积蓄掏出来帮衬,让他在镇子上盘了个五金店,小地方不讲究什么品牌连锁,谁家水龙头坏了、灯泡烧了、门锁不好使了,都过来找。
未建明人勤快,嘴又会说,生意一直不错,未雪出生那几年,家里甚至还请过保姆。
后来有了未辛,一儿一女,正巧凑成一个“好”字,刘淑芬在娘家姐妹面前扬眉吐气,那时候未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的是童装店最贵的碎花裙子,小脸蛋圆嘟嘟的,谁见了都要捏一把。
不太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弟弟满周岁,五金店旁边新开了一家建材市场,抢了不少生意,未建明为了拉客户,开始跟包工头喝酒打牌,后来就成了瘾,刘淑芬的电话打了又挂、挂了又打,最后索性搂着一双儿女先睡。
后来,摔碗的声音,哭骂声,父亲半夜回来醉醺醺的吼叫渐渐成为家常便饭,五金店周转不灵,拆东墙补西墙,未建明连爷爷奶奶的养老钱都填了进去。刘淑芬怨丈夫不争气,怨公婆偏心小姑子没把钱全给她,怨女儿太小帮不上忙,只有她儿子可怜,哭起来没完没了。
出事那天晚上,未建明酒气熏天回家睡觉,全家都以为他是睡着了,后来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追悼会上几个姑姑哭天喊地,丧事办完之后,讨债的人就上门了,在刘淑芬一个月工资只有八百块的时候,未建明偷偷欠了两三万,刘淑芬把未辛背在背上,一天打三份工。
未雪就这么被放进了亲戚家流转。
一个学期住大姑家,一个学期住二姑家,暑假塞去表姐家,她很乖,不吵不闹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让睡沙发就睡沙发,早上早早起来把被子叠好塞进柜子,尽量不占地方,不说话,也不惹麻烦。
周末的时候刘淑芬会把她接回去,把姐弟俩反锁在屋里,让她看着弟弟。
后来那个院子也没了,再后来她就长大了。
想起前尘往事,未雪忽然觉得有点冷。
或许她应该明天再去找那个孩子,和他的家长沟通,再不行就报警,让警察……
女人的针织开衫袖子很长,只露出粉粉指尖,睡裙散在沙发上,大腿压出柔软的弧线,肉感微微堆起,软软的,好像没一点儿骨头。
修斯推门进来,调整自己的表情。
情绪系统告诉他,当前场景下,人类通常会保持安静、放慢动作,以免惊扰处于低落情绪中的伴侣。
他把奶茶递过来。
“买到了。”他说。
未雪伸出手把杯子捧过来,打开,“谢谢。”
炼乳甜味和草莓香混在一起,芋圆软糯,啵啵弹牙,未雪含着一颗啵啵,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团,“刚才说忘了洗手液,找到了吗?”
“找到了。”
其实根本不存在丢失物品,他只是需要一个出门的借口,小巷里的事情不需要让她知道,那些肮脏、暴力的、属于低等智人世界的残渣,不应该沾到她哪怕一片指甲。
未雪点头,她对他说的话总是很信。
暖黄色把她的轮廓柔化了一圈,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很长,很密,微微颤动着,“……好。”
“怎么了?”他问。
杏眼里还蒙着水光,未雪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下雨,有点闷。”
不对,不是下雨,她在难过。
修斯不明白为什么她不想让他发现。
他是她的,他的程序、机体、他每一根光纤、运算,都是为保护她、理解她而生——她应该无限地使用他。
“主人。”
未雪怔松片刻,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把她从沙发上捞了起来,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未雪的腿弯在他的怀里,细软温凉的发丝靠进结实宽阔的胸口,她的脸靠在修斯颈窝,就像孩童时依偎着父母。
他声音温和,“是因为今晚那个孩子?”
未雪睫毛一颤,“……”
“为什么不能说出来?”修斯的唇在她的发顶摩挲,“主人,人类的很多感受我还在学习,有时我没有办法准确判断,所以你要告诉我,慢慢地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在想什么,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如果不想现在说,也可以等一下再说。”
未雪喉咙哽塞,似乎有小小的抽气声。
有些事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它们已经长成她骨头里的一部分了,抠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我妈以前让我在夜市上卖过东西。”
一袋塑料绳编的小金鱼,或者暑假或者寒假,不是热出一身痱子,就是冻得脚趾生疮,但刘淑芬说小孩子卖得快,大人不会跟小孩计较。
小学开始,可能是因为敏感不安的性格,未雪早早就有了大人才会有的情感,她脸皮薄,怕遇到同学,结果有一回真遇到了同班的男生,没有善意的小男生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大喊:
“哦——未雪你在夜市摆摊啊?你家是不是很穷?”
未雪拔腿就跑,后来还是男生的妈妈追上来买了两个,她哭着收了钱,回到家把钱交给刘淑芬,她妈数完钱挺高兴,她说她不想去了,刘淑芬说这有什么,人家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
好像也没有……
“那不就得了,明天看看还有没有同学要买,机灵点啊你……”
“又不是偷不是抢,靠自己本事挣钱有什么丢人的?”
“你还哭!你弟弟这么小,要是没有你,我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丧门星!”
未雪战战兢兢不敢再说话,后来那个男生在班上到处说她的事,她忍到小学毕业,以为终于可以不看见他了,结果毕业的时候,那个男生竟然往她书包里塞了封情书,吓得她把情书扔了。
刘淑芬后来从同学妈妈那听说,当成一桩美谈,逢人就说闺女从小就有男孩子喜欢,那谁谁家的儿子,追她追到毕业……
“我讨厌他。”她哽咽着说,“我讨厌死他了。我不想要他喜欢我,我不想要任何人因为我可怜、因为我好欺负才喜欢我……”
修斯唇贴着她,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所以刚才看到小女孩,让你想起了你自己。”
未雪小猫似的在他怀里点了下头。
“你觉得她很和你很像,你可以体会到她的感受。”
又点了一下。
修斯轻轻贴着她,“那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小女孩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呢?”
未雪怔怔地抬起头,“……什么?”
“我以理服人了。”
“你碰到了他,你怎么跟他说的?”
“他很配合。”修斯不动声色垂下眼睫,避开了她追问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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