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荒径寂寥无人。
楚嫣的意识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软雾之中,沉沉浮浮、浑浑噩噩,全然挣脱不开迷药裹挟的昏沉桎梏。她周身酸软无力,四肢僵硬麻木,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尽数消散,整个人深陷混沌黑暗,辨不清晨昏,摸不透境遇。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缕微凉触感忽然轻轻覆上她的脸颊,轻柔细碎,打破了满室死寂的昏沉。
是清水。
有人掌心盛着清冽凉水,细细洒落她燥热昏沉的面颊,反复数次,缓缓驱散药性带来的焦灼燥热。紧接着,几道轻柔的拍打落在她侧颊,力道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又一下,耐心拉扯着她沉沦涣散的意识。
片刻之后,微凉的清水凑近她干涩开裂的唇瓣,缓缓渗入唇间,顺着喉间缓缓滑落,稍稍纾解了满口的干涩与沉滞。
这一缕清润凉意,成了破开无边混沌的唯一微光。
楚嫣的眼睫轻轻颤动,沉重得如同缀了千斤铅石,费力良久,才勉强掀开一丝眼眸缝隙。
视线极致朦胧涣散,万物皆叠影晃动,灯火、夜色、周遭景物尽数模糊成错落混沌的色块。唯独一张面容,隔着层层薄雾般的视线,隐隐落入她涣散的眼底。
是一枚刻着狻猊纹样的玄铁面具。
凶神形制古朴凛冽,纹路冷硬凌厉,自带凛然慑人的冷冽气场,正是腊日长街上,那转瞬即逝、曾短暂扶过她的神秘人影。
过往零碎记忆与眼前虚影骤然重叠,心底那缕飘忽难辨的熟悉感再度翻涌,朦胧又真切。可迷药后劲汹汹袭来,根本容不得她深究半分,脑海骤然一空,眼前的面具虚影层层碎裂消散。
眼皮重若千斤,意识再度坠入漆黑深渊,彻底失了知觉。
……
再次睁眼时,天光大亮。
暖融融的日光顺着破败窗棂的缝隙洒落,落在斑驳的青石地面上,破开了破庙经年不散的阴冷昏暗。
楚嫣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盘踞着浓重的疲惫与恍惚,脑海阵阵钝痛,彻夜不散的昏沉牢牢缠滞心神。入目是荒芜空旷的四壁,蛛网错落交织,尘埃厚厚堆积,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朽与尘土混杂的干涩气息,此处竟是一间无人问津、荒废已久的山野破庙。
周遭寂静无声,杳无人迹。
她撑着冰凉刺骨的青石地面,缓缓支起上身,动作迟缓僵硬,每动弹一分,头颅便传来阵阵胀痛。残留的药劲依旧盘踞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精神萎靡,半点力气也无。
苏醒刹那,极致的警惕瞬间攥紧心神。昨夜被人猝然偷袭、迷晕掳走的零碎记忆骤然回笼,心底瞬间绷紧,翻涌着未知的慌乱与不安。
她立刻垂眸细细检视自身,衣襟整齐完好,穿戴一丝不苟,发丝虽些许凌乱,却无半分撕扯痕迹。周身肌肤光洁,无半点磕碰伤痕,更无半分被人侵犯的异样。
除却残留的头痛昏沉、四肢酸软,她安然无恙。
整座破庙空空荡荡,唯有她孤身静坐其中。昨夜掳走她的神秘人早已杳无踪迹,仿佛昨夜那场凶险诡异的遭遇,不过是一场虚妄迷离的噩梦。
楚嫣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脑海的混沌昏沉,扶着冰冷墙壁缓缓起身。脚下虚浮无力,身形摇摇欲坠,顽固的药劲迟迟不散,牢牢桎梏着身躯。
她不敢在这荒僻山野多做停留,勉强稳下身形辨明方向,便拖着疲软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缓缓挪行。
日头渐渐攀升,晨风驱散了深夜寒凉,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疲惫,化不开脑海的钝痛。短短几条街巷的路程,她走得格外缓慢吃力,每一步都耗费着残存气力。
行至距悦来客栈仅剩两条街巷的路口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骤然从街角疾步冲出,步履仓促,裹挟着藏不住的焦灼与慌乱,直直朝她奔来。
是清牧。
此刻的少年,早已褪去往日温润从容、淡然清雅的模样。一身素色僧袍沾染风尘、褶皱凌乱,不复平日的规整洁净。素来清亮温润的眼底覆着浓重青黑,眼睑泛红,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躁与担忧,是彻夜未眠、奔波劳碌的极致疲惫。
这一夜,他未曾合眼片刻。昨夜祭祀人流冲散众人,楚嫣迟迟未归之后,他便带着绿萝与王小溪分头遍历全城街巷,辗转搜寻,片刻不敢停歇,生怕错过一丝踪迹,满心皆是惶恐,唯恐她身陷凶险、遭遇不测。
此刻遥遥望见那道熟悉身影,他紧绷整夜的心弦骤然震颤,疾行的脚步骤然刹住,随即快步上前,嗓音裹挟着彻夜未歇的沙哑与急切,藏不住满心慌乱:“阿楚!你一夜未归,我……我们都很担心,到底怎么了?”
楚嫣抬眸,望着他眼底浓烈的焦灼与疲惫,只轻轻说了四个字:“回去再说。”话音落尽,双腿骤然一软,身形踉跄着朝前倾倒,直直跌入清牧猝不及防的怀中。
*****
日暮西垂,残阳铺窗。
耳畔隐约传来细碎轻柔的人声,不远不近,层层叠叠,顺着朦胧的听觉缓缓渗入脑海。
“先生,我师父何时才能醒来?这一觉睡得太久,我……”是绿萝压得极低的嗓音,藏不住满心焦灼与担忧。
又响起一道极轻的细碎低语,声音极低,辨不清字句,只隐约听得是有人在轻声宽慰绿萝。
“无妨,此药药性偏沉,本就嗜睡绵长,昏睡亦是身体自行调息排毒。只需静养,无人惊扰,待药性散尽,自然就好了。”一道带着医者独有的从容声音缓缓响起。
楚嫣的眼皮沉重如山,无力掀开,只陷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里,静静听着屋内几人的低声交谈。
清牧开口,嗓音略带暗哑:“先生医术精湛,城中诸多大夫都无从分辨阿楚的情况,多亏先生赶来。”
医者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在下侥幸得左尹大人举荐,常随宫中研习方药,见过几方异域偏僻秘药,若非如此,恐也难以窥得端倪,小师傅若有心要谢,就请谢过左尹大人吧。”
清牧眸光微动,压下心底繁杂思绪,话锋一转道:“既然先生已经辨出药性,不知阿楚所中的,究竟是何种迷药?”
医者微微沉吟,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这位姑娘中的是一味秘药,药性极为古怪,绝非我大楚本土所有。”
绿萝急忙追问:“很严重吗?”
“不致命,却极为罕见。”医者语气笃定,缓缓道出关键,“此药名唤醉罗尘,药性温绵,无烈毒、无灼伤,只会锁人神智、困人肢体,让人沉沉昏睡、浑身酸软,醒后只剩头痛恍惚,无痕无迹,极难勘破。”
他稍作停顿,道出最核心的隐秘:“此方秘药配伍特殊,需以北溟雾草为主引。此草极寒喜凉,只生于北地苦寒诸国,我楚国水土温热,素来无法培植,本土从未有此草入药的记录,更无此秘药流传。”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陷入短暂沉寂。
北地苦寒?
清牧嗓音暗哑,却带着几分笃定:“燕。”
“也可能是赵。”医者字字清晰,“总之此方药草来源极窄,是北地江湖私藏的擒人秘药,专用于暗中制人、不留痕迹,楚国境内应无人擅制。”
言罢,他细细叮嘱:“注意静心修养,多饮水食,这样有助于经脉疏散药力,清解体内余滞。我观姑娘情况,约莫两三日内便可尽数复原。切记不可劳神、不能动气,否则余滞药性反复,容易头晕心悸。”
众人连连应声,将每一句医嘱都仔细记在心底。
床榻之上,楚嫣混沌的心神渐渐收拢,涣散的意识亦彻底清明。
醉罗尘、北溟雾草、北地独有、楚国未见。
纷繁思绪翻涌间,她喉间干涩难耐,唇瓣轻启,溢出一道微弱沙哑的气音:“水……”
这一声轻唤极轻,却让屋内众人立刻回神。
绿萝反应最快,当即快步冲到桌边,提起陶壶斟满一杯温水,匆匆折返床前,小心翼翼扶着楚嫣的后背,将她轻轻扶起,一手稳稳托着杯底,细细喂她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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