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阳光透过林梢,驱散了最后的水雾,林子里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恰好他们此时正犯困,为了不在这荒郊野地里睡着,一个个站起身来迎着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蒋楠!”“方余!”“袁之熙!”“……”
不远处有人叫嚷着,似是来寻他们的。
吃饱喝足有人请,没有比这更强的台阶可以下了,就连王遇生也觉得现在应当是一个回去的好时机。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个意外的话。
“方余啊,你学问好,在南国纵火烧山都怎么判?”
“什么?”
所有人被她突兀的发问吸引了注意力。
众人随着王遇生的目光一起望去西边,瞧见远处林子里浓烟滚滚,烧得天崩地裂。上风口带来浓浓的火油味,足以证明这火并非天灾。
今日吹西北风,少许烟雾早已顺着风向吹到耳鬓处,其中温度让人咋舌。
“愣着干嘛?跑啊,再不跑要被烧成烤肉了!”
刚运功的何载玉被这一句笑岔了气,腹痛不止。
林涧钟快疯了。
快要消耗殆尽的粮草几乎成了她的梦魇,让她大半个月都无法安睡。
昨夜听蒋朋的口风,似是准备今晨送些应急粮来助她渡过难关,林涧钟终于松了一口气,放纵自己不必卯时再就起。
反正今日也是见些孩子,说上不痛不痒的两句话,没甚大事,于是一觉睡到了巳时,才被杨育吉激昂慌乱的声音震醒。
“什么?上山去了?”
她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等她披上外衫绕过屏风,才知道今天上午发生的这一切乌糟事。
“他们离开多久了?”
“是我在辕门外运粮点粮的时候出的事,约莫是卯时。”
“现在人呢?”
“周边城池多日前便发过他们的画像,一有消息便会来报,可至今没有消息,应是还乖乖待在山上。至于牛副尉……据说带了两队人马出去了,至今未归。”
说到“乖乖”两个字,他稍有迟疑。
有“蒋楠”在,十有八九乖不了,也不知道此刻在山上占山为王作些什么妖。
“还没查清楚牛奋是谁派来的人吗?”
林涧钟当场换了靴,披上肩甲,带着刀一路急匆匆地赶到辕门附近,那里横陈过粮草,只是如今空无一人。
事到如今粮草已经不再是最要紧的事了,乾王吩咐下来的事办成这样,她有什么脸面再上书汇报此事!人质竟然被怀疑已久的探子赶去了山头,简直是耻辱!
“现在,调二百人,和我一起去巡山!找人!”
“是!”
林涧钟正欲入林,就看见远方烈火如霞,烧透了半边天。
一行人在林间极速穿行,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队伍中却有人突兀停下了脚步。
“回营下山的路在南边。”
他们走得不算太深,此刻从南下山,不消一炷香时间便能脱离火海,保全自身。
听了文济才的话,带着人在林子里一路笔直向东的王遇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沉甸甸的眼神像潮水,正层层叠叠地没过文济才的眉心。
她总是嬉皮笑脸的,天塌下来也不怕,可文济才竟然从她眼中瞧出了并非冲着自己而来的怒气。
“我们进来没多久便有人纵火,小文,你觉得这是个巧合吗?”
文济才避开她的眼神,看她金光闪闪的护臂,上面有许多倒影,其中有文济才扭曲的脸。
文济才明白,“蒋楠”想带他们趁机逃离此处。
无论纵火之人是谁,走漏消息泄露行踪的责任都和驻军营地脱不了关系。就算林帅不曾参与其中,至少也担了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这个罪名足以让这里的孩子顺顺利利地回家,若之后乾王再想做类似的筹谋,有此前车之鉴,连皇帝也要犹豫几分。
毕竟对立面站着的那些显贵,早就等着这样一个把柄,恨不得借此用笏板奏折等物当场把乾王打死来除去政敌。
何载玉见她们起争端,松开了抓着方余胳膊的手,大大咧咧地往王遇生背后一站,为她撑腰:“这劳什子地方本来也不是我们想来的,现在这山里头是个人就想对我们不利,走还走出错了?”
文济才的腮帮子随着咬牙的动作微微鼓起、翕动着,在难闻的烟味中欲言又止数次,似乎是纠结是否要劝下去。
他们受的刁难仍在眼前,文济才也是亲历者,装作毫不在乎地说一些大道理,实非君子所为。
于是文济才说:“军内从军,军外从律。军士逃亡,当流二千里。”
“所以?”
众人悄无声息,手却按在了自己的兵器握把上。
“要想走,就击败我!”文济才不在乎众人的防备与敌意,持着战刀,刀尖直指王遇生。
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战胜对方,但她站在这里,也有独属于她的使命。
她一开始便作为一个幌子被选上,地位、家世均不如其他几人,选她仅仅是为了显得没那么刻意。她也的确如父母叮嘱的那般打探他们的消息,汇报给将领。
一切顺理成章,直到王遇生邀她去吃夜宵那一日。
是王遇生打从心底里觉得她文济才毫无威胁,还是真心想和她一起吃上一顿不被规则所允许的餐食,文济才分不清。
那碟吃完的糕点,也许就是给她留下的答案。
无论私情如何,此刻阻拦他们逃离,便是她的使命。
就算她的心在那片山上短暂地动摇过,可恰恰是王遇生替她坚定了这份心——
人践行自己的信念时,无需旁人认可,只要是自己心之所向,就够了。
“蒋楠,我不会做逃兵。”
所以“蒋楠”,你战胜我,离开这里。
“你长大了。”王遇生拔出右胯上华丽的长剑,与文济才的恩怨既然自“蒋楠”始,便也该由此而终。
她微微偏过身子,看向身侧的同伴们:“你们先走,我稍后来寻。”
以她的武力,要走脱不难。
何载玉点头,抽出一把短刀在身边,道:“我沿途留些记号,你记得快些,火烧得很猛。”
必杀之局,背后之人定当全力以赴。
他们走后,此地便只剩下了王遇生与文济才二人。
从文济才一开始的处处针对,到二人能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风景,她们只在言语上交锋过几回,却没比划过拳脚。
珠光宝气的长剑上带着稚嫩的刃气,一看就知未曾见血。
这一切与“蒋楠”的气质大不相符。
文济才双手握刀起手,横眉竖目,紧抿起嘴唇:“让我见识见识,你有多强。”
说完,她持刀杀来,迎头便是一记重逾千斤的劈砍,其中所蕴含的将人一分为二、一招制敌的血腥气,连破阵刀也有所欠缺。
可文济才毕竟还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事,所以还是留了些破绽出来。
王遇生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并未使用那一日神鬼莫测的身法。眼见刀刃即将落到她宽阔的肩头,文济才咬咬牙,握刀的手不断颤抖,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铛!”
撞上金属的脆响唤回了文济才的些许清明,一柄鎏金的护臂恰到好处地在刀刃割破肩头皮肤前抵在了刀刃上。
即使文济才方才略有收力,可那护臂纹丝不动,仅仅只是多出一道似灰尘般的划痕,便足以说明王遇生的游刃有余。
“怕什么?”王遇生抬臂一震,将她战刀震落,“你的刀是要杀人的,可别在该见血时怜悯谁。”
趁她尚未完全站稳,王遇生剑尖轻点上她战刀宽广的刀身,那重刀被她击偏,顺带影响了文济才下次出手的招数。
“我要和你正面对决!”
文济才难得又燃起了战意,顺势将刀深插入地面,借力腾身而起,朝她握剑的手踢去。
与她境遇相同,王遇生也在招式变幻当中,这一脚若是让她踢中,之后让她乘胜追击只会愈发被动。
偏她不慌不忙,借力打力,顺着文济才的力道将自己荡上半空,在空中如落叶般翩转,而后出剑!
那一剑分明刺向文济才腿脚,却又在最后关头收手。王遇生左手拔出右腰上属于她自己的那把细剑,刺入文济才肩头两寸,而后一脚踢在她的肩头,将她踹倒在一地泥灰里,看起来着实狼狈。
王遇生这一脚并未留手,是以细细的血丝从文济才唇边滑落,被她抬手擦去,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灰交杂的污痕。
“好了,你赢了。再不走真要被烧成锅巴了。”
永远没什么表情的文济才第一次学着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王遇生听了却笑不出来。她在肘间衣料上夹去血水,收剑入鞘走到葱葱林影间。
在离开前,王遇生不知为何又回了一次头,问她:“你当真不跟我走?”
“乾王本就没准备难为我,现在带着这伤回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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