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寻一人。”
他拾阶而上,深眸如炬,射在沈萸的脸上,“寻谁?”
“我夫君。”沈萸迎着他如火炬亮的视线,咬着字吐出。
“寻人到官府,而不是来这儿。”
他抬起手,沈萸目不转睛,只见他伸出席向沈萸,沈萸闭眼。
他手好似有一瞬的停留在沈萸的侧颊,正当沈萸睁开眼,只听一声“嘎吱”声,沈萸身后的门被推开。
“夫人且看,鄙人的家中,是否有你夫君。”
沈萸不看,反问道:“这是你家吗?”
他不答,略过沈萸,抬脚步入院中。
沈萸胸口沉沉,呼吸重了几分,转身望去,目光扫过院子里面。
枯树下的桌面摆着来不及收起的双喜,他熟稔拾起双喜,略显温柔。
沈萸再也呆不下,连牛也不要了,逃似得往外走。
一着急,三步作两步,脚一崴,摔下了台阶。
沈萸的手臂擦过有石子的地面,转头看,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后面,沈萸欲开口,却见他冷脸,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萸哪管环境如何,撑着身体坐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远处的牛嚼草,见它吃得差不多才站起来,手上握着那颗染了血的石头,跛着脚去牵牛。
离开的时候遇到一个手执画卷的人,面上红润,看见一人带着帷幕坐在牛背上,先是一愣,后又捡起笑匆匆掠过沈萸。
沈萸停在原地,回头看那个执着书卷的人,他似乎有感,回头一看,路上空荡荡的,哪有骑着黄牛的人。
季开挠了挠头,笑呵呵地推开贴着红字的门,差点没被垂眸站在门后的友人吓到,正了正神色,又见满屋的红,喜上眉梢。
“昀兄来时,可有遇到什么人?”
寂昀接过季开手中的书卷,“未曾见过。”
且说寂昀见沈萸消失在无间之后,任由他如何叫唤,天地都不将沈萸还给他,他气急,寻到青舜山柏雎那处,却听沈萸一并陨落的消息。
他气急了,生生呕出一口血,重钧十分的恨,他到此刻才切实感受到。
第一次被杀害,他不怨,他有错,他活该。
沈萸如何待他都无所谓,只要还在她的身边,只要沈萸还在,他可以伏低小,他可以有温柔小意,偏偏她舍下了他。
她抛下了寂昀。
她不要他了。
他只想毁灭所以,毁灭他自己,给沈萸陪葬。
却在无间听到潋滟对着郁郁寡欢的柏雎说道,沈萸已经和神谕融合,与天共享寿命,日后若是打通了神界的路,沈萸还能到上界。
沈萸曾经和他说过,想过人间烟火生活,朝歧已然入垩地,将来生活只会留他和沈萸的。
逃避不知几年,至七年前到了埂南镇,救了浑身是血的季开,他再无心奔波,想着此处也好。
明明期待她的到来,真正见到沈萸,心中又漫上了怨念。
只她是为所谓大局,心中就是恨,恨她能舍下他们之间的情。
“我回来的时候,见一戴帷帽的女子骑牛,现在想来,她袖子上好似染着血……”
寂昀手一顿,画卷差点滑落。
季开手疾眼快,打趣道,“前些日子叫我快些寻着青色,补上画中人的裙角角,现下补好了,你倒不珍惜。”
往日,寂昀爱惜这幅画爱惜得很。
季开有幸,进过寂昀的家,书房里,堆砌着一人的画像,墙上挂着她的丹青,案桌上还有未完成的画,画卷之多,唯有这一幅是被他仔细珍藏的。
季开知道这是他的夫人,源于某次醉后,寂昀提及他的妻子,眼中的爱意溢出来,说道情深处,梗咽着嗓子,不再提。
季开猜,他的夫人多半不在世。
寂昀举手抬足间尽显仙人之姿,来到此处也是深居简出,镇上的人几乎没有见过他的,想来是躲在一个陌生之处,缅怀他的夫人。
到此,他和华娘默契不提及画中人。
寂昀收起画来,“劳烦季兄了。”
“真要谢我,待我成婚那日,少灌我酒罢。”
寂昀笑着连连说是。
这厢,沈萸牵着牛,漫无目的在道上走,走着走着,就到了湖畔,听远处炸开惊雷。
抬头看天,天不作美,来时还是艳阳天,现下不知抽何风,有落雨的趋势。
她还不想走。
虽说是只见寂昀一面,见到了沈萸又不愿撒开手。
她就是这样,贪心,想要的更多,有了也不知足。
沈萸蹲坐在湖畔边,借着黄牛阻挡行人的视线。
实际上路上的行人忧心这声势大的雨,唯恐家中草屋被掀开,且她坐的地方矮了小道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沈萸的身影。
天色渐浓。
沈萸手臂的疼痛唤起了她的注意,胸口烦闷,她将袖中藏着的石头远远砸向湖面,波澜荡起,由近及远,又从远处来。
下雨了。
她掀开袖子,不下心扯到结痂的伤口,疼得沈萸嘶出一声。
她不做自残的事,不会像寂昀一样,将未结痂的伤口反反复复撕开,此刻她不小心撕开,感到的却是这样的疼。
沈萸忽然想起重钧,想起变成重钧的寂昀,他反反复复寻死,感受到的疼,是她感受起来的千百倍。
怎么能忍受的?
而她差些让他又感受一次,差些让他变成了疯魔的重钧。
她就是仗着寂昀不会离开她,一次又一次把他推远,可现在他真的不回头了。他依着沈萸的愿,放下了他们之间。
冰凉的水滴打在她的脸上。
抑制的悲痛再也忍不住,鼻子酸涩,清泪滚下两腮。
寂昀明明按着她的愿,放下了两人之间,她还哭什么呢?
雨越下越大,无情扑在她的面上。
不过一刻,她的脸上载满了雨滴,勾进锁骨上。
耳边是淅沥沥的雨,面却不再砸雨。
沈萸抬头,伞面微微晃动,顺着伞柄,沈萸看到那只骨节微凸,清朗如竹的手,鸦青色的衣袖飘来清香,浓密的睫毛垂下,他避开沈萸的视线,从怀中勾出一白帕,轻轻擦她面上的水渍。
行至沾水的唇,沈萸微微退开伞面,一板一眼,“夫子即将成婚,我亦有丈夫,你我之举不适。”
寂昀不听,隔着白帕,指尖点着她的唇,“可在我家中,寻着你夫君的身影。”
“……不曾,想来是被野兽叼了去,尸骨无存。”
“既寻他,又咒他。”
寂昀收起绣帕,朝沈萸受伤的那只手看,沈萸微微偏身,将那只手藏在身后。
寂昀不理会她的抗拒,将伞一丢,扯过她的手臂。
“为何寻你丈夫?”
雨停了。
空气中蔓延着湿气。
“我弄丢了他,心下惭愧,想要求得他原谅。”
“他若是不原谅呢?”
“我会求得他原谅的。”
寂昀低头,指腹碰上她小臂上结痂的伤。
摩挲得沈萸痒,沈萸想收回手,他却紧紧抓着不放。
“夫子,这样不合适。”
“如何不合适了?”
说罢,他放开了沈萸。
“我夫君还没有原谅我。”
“与我何干?”
沈萸悄悄觑他一眼,他目视前方。
雨彻底停了,他拾起脚边的伞,自顾自离去。
沈萸站在他的身后,抚上那只受伤的手臂,伤口已好,褐色的结痂不见,丝毫见不到受过伤。
沈萸眼睛一亮,牵着那只黄牛,一瘸一拐跟在寂昀的身后。
寂昀行路迟迟,似在等沈萸,待沈萸追上他,他又疾行。
沈萸不恼,骑在牛上,好在路上并没有遇到行人。
寂昀从小道,绕进了半山,密竹丛生,跛脚的沈萸不好牵黄牛一起进入。
她不想放走它,又不想没了寂昀的下落。
一番斟酌下,沈萸停在了牛的旁边,“好牛牛啊,我舍不下你,怎么办?”
若是能在这里把它烤了吃就好。
只是生个火的瞬间,寂昀就真的了无痕迹了。
黄牛不甘哞哞了两声。
沈萸摸着它的脑袋,和它好好道别。
哀叹一声,抬头间,那人伫立在密竹间,目光沉沉。
沈萸赶忙追上去,他转身就走。
“寂昀。”
沈萸叫他,他不听,不停朝前疾行。
心下一狠,边走边踢开地上的尖锐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脚,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好似真的跌倒了。
耳边没有动静,沈萸也演累了,趴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这一次,寂昀太难哄了,她得多多观摩人间的夫妻,妻子生气,丈夫如何哄。
思索间,一只手臂捞起沈萸,沈萸抬眸,只见他冷着脸,一手牵着黄牛在竹间缓慢行走,一手拎着沈萸,转眼间,沈萸伏在他的后背。
沈萸欲开口,被他先打断,“山路滑,小心它滑落。”
“落了,我可不管。”
她便不再说话。
到了他搭建的院落,寂昀推开房门,扯开她染泥的外衣,随心一丢,将她放在空无一物的地台上,脱下她的罗袜。
沈萸一缩,他用力握住她的脚腕,叫她无法逃脱。
方下匆忙,竟然忘伤的脚不是这一只。
他又去拿另一只脚。
沈萸哪敢叫他知道,她脚的伤早在大雨中就好了,刚刚装跛,无非是想博得他的同情。
沈萸作赖,那只还在他怀中的脚使劲踹他,想叫他放手,谁知他三下五除二,一把脱了罗袜。
瓷白的皮肉上,哪里有红肿?
寂昀面上一冷,“既然夫人无伤,就请自行离去。”
“天黑了。”
沈萸干巴巴说。
“有灯。”说罢他站起要去寻灯。
“我怕。”
“有牛。”
沈萸哪里肯走,就差在地台上打滚,“我夫君还没有原谅我,我不走。”
“你说的会求得他原谅,便是死缠烂打?”
沈萸理直气壮,“对呀!”
寂昀松下肩膀,语气依旧冷冷,“随你。”
没给沈萸开口的机会,他匆匆离去,留下沈萸呆坐在地台上。
不一会儿,他打了水进来,光洁的脚踢了踢背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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