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让程诗韵毛骨悚然的气息,来自同类的牙齿。
钱娟脖子上的吊坠,是用猫的犬齿打磨而成的。
一只猫,只有一对犬齿。
每只猫的犬齿大小都不一样。
要挑选出大小适中的犬齿做成一条项链,起码需要十只猫……
空气凝固了两秒。
谢时瑾的目光一动不动。
“小谢?”
见他发呆,钱娟有些疑惑。
谢时瑾干涩的眼珠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紧绷的状态里回神,喉结轻滚:“您的项链……很漂亮。”
“这个吗?”钱娟低头,摩挲着胸前的吊坠,神色柔和,“这个是我儿子小轩做的,前段时间我过生日,他特意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妈。”
二楼,一扇卧室门打开。
十三四岁的男生穿着松垮的睡衣,趿着一双拖鞋下楼。
谢时瑾抬眼,刚好与男生对视。
几乎是一瞬间,郭轩就认出了眼前的黑发少年,他面色惊奇,指着谢时瑾脱口而出道:“是你啊……”
谢时瑾的眉峰,很轻地蹙了一下。
钱娟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谢时瑾,眼神微妙探究:“怎么……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吧,只是前几天在宠物医院见过一面。”郭轩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就是老妈你出差回来那天。”
那晚下着大暴雨,他去医院取猫,遇到一个长得很高,头发很长,抱着一只脏猫的男生。
哦,还给猫取了一个很像人的名字。
郭轩笑起来:“原来你就是谢时瑾啊,省理科状元。”
七中门口那张光荣榜他也看过。
高考成绩出来后,老师让考上重本的学生都来拍张照片,谢时瑾没来,光荣榜上用的就是他高考准考证上的照片。
那时候,谢时瑾的头发还没那么长,在宠物医院匆匆一瞥,郭轩只觉得他有些眼熟,没想到他就是谢时瑾。
钱娟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嗔怪道:“什么你你你的,没礼貌,叫小谢老师。”
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钱娟顺嘴提了句谢时瑾在找家教的事,郭轩很好奇这位理科状元,就让他妈把干得好好的袁绍辞了。想让人尽快上岗,时薪还加了一百块。
郭轩瘪瘪嘴,拖长调子,不情愿道:“小谢老师。”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突然炸响。
程诗韵彻底应激,背整个弓起来,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尾巴僵直地竖在身体后方,瞳孔缩成极窄的竖线,随时准备攻击。
棒球帽,订书机。
还有这张恶意扭曲的脸。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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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用订书机钉穿了她的耳朵,程诗韵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以及在宠物医院,程诗韵迷迷糊糊听到的,很耳熟的那个声音,原来也是他。
孽畜啊。
钱主任那么温和的人,怎么会教出这种逆子?
“这是你、小谢老师养的猫?郭轩像是没有看到小狸花的敌意,反而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去摸猫。
“咪嗷——!
程诗韵呲出尖牙,前爪狠狠挥过去。
郭轩手缩得飞快,指腹还是被猫抓了一下,留下一道红痕,没破皮。
“啧……
“这么凶啊?
指甲、牙齿全都拔掉,也还能这么凶?
他脸上的兴致褪去,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
“怎么样,没事吧儿子?钱娟抓住儿子的手,神色紧张,“小谢你这猫是不是有点应激了?
谢时瑾将猫护在怀里,用手掌抚平它炸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抱歉,她有点害怕陌生人。
“没事。
郭轩揉了揉指腹,轻蔑地开口:“畜牲嘛,不通人性。
谢时瑾神情微变,脸色也淡了几分,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钱娟,声线平稳:“请问,有洗手间吗?
钱娟点头:“有,这边过去左转就是。
谢时瑾带着猫去了卫生间。
身后,母子二人的对话清晰传来。
“你这见到猫狗就逗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也不知道打没打疫苗,身上有没有病毒……
“妈,小谢老师的猫挺有意思的,我们再养一只猫吧?
“养一只都够烦了,还养?你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多看看书。我待会儿要出门,你好好跟人家学。不准再逗猫了……
……
谢时瑾打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猫。
程诗韵悄悄松了口气。
——郭轩没认出她来。
像这种以虐猫为乐的人,伤害了多少猫估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更何况她还剃了**,猫大十八变,更认不出来了。
“程诗韵?
耳畔,温润嗓音响起,细听有些沙哑。
谢时瑾的手指蹭过她的后背,轻柔安抚:“吓到了吗?
“我?被吓到了?程诗韵轻嗤一声,“怎么可能,就一个小屁孩能吓到我?你真把我当猫了?
没有就好,谢时瑾轻轻闭了下眼睛,沉声道:“我们回家。
“回家干嘛?小狸花抬头,困惑道,“不是要上课吗?
谢时瑾郁沉的瞳盯着她:“不上了。
“我再找其他工作。
程诗韵从他怀里跳出来,跃到洗手台上,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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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看着他:“喵?为什么?”
为了找他这位理科状元做家教,钱主任辞了袁绍,时薪还给他加到300。
这么高的时薪,又这么轻松的工作,辞了上哪去找第二个?
谢时瑾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他的眼神仿佛有重量,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口上。
小猫眨了眨眼睛,大脑突然过电,一下通透了,迟疑地问:“因为那条猫牙项链吗?”
郭轩虐猫。
谢时瑾可能、也许、大概是害怕郭轩会伤害她?
有点自作多情了,但程诗韵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理由了。
耳朵上的伤疤结了痂,现在倒也不觉得疼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晚谢时瑾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
就好像受伤的不是程诗韵,而是他。
谢时瑾在懊悔。
懊悔她的伤口都快结痂了,他才来心疼她。
但程诗韵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更不想成为一个累赘。
离大学入学只有一个月了,短期工作不好找,稍微轻松一点的,就更难找了。
当然了,谢时瑾的性格不怕吃苦,可是程诗韵不想他那么辛苦。
还有那条猫牙项链。
程诗韵在洗手台上走来走去,分析道:“那些猫已经惨遭毒手,去了喵星,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但是还有其他猫,来的路上我观察过了,这附近有很多流浪猫。”
“你不仅不能辞掉这份家教,相反,你还要好好看住郭轩,给他布置很多作业,让他没时间去伤害其他猫。”
女孩喋喋不休,一如既往的执拗。
谢时瑾:“程诗韵。”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让人心头一颤。
明亮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他身体的阴影压下来,将程诗韵整个笼住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暗淡的光影,层次分明。但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看着她的时候如深海般沉寂,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怎么了?”程诗韵在等他说话。
“你一直都这样么?”
他的目光沉了沉,像海面吹起来的一层雾,晦涩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程诗韵:“哪样?”
谢时瑾偏过头。
一直那么为别人着想,宁愿委屈自己,让自己受伤,也要保护……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过了很久,才低声重复:“我想回家。”
很生硬,很冰冷的一句。
可淅沥的水声模糊了少年原本清冷的嗓音,反倒催生出近乎恳求的错觉。
“回家,你回啊,我又没有不让你回。”
“但你这么想回家……该不会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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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信心吧?程诗韵抬着下巴,“害怕自己不行?
她承认谢时瑾学习还不错,可会做题和会讲课是两码事,就像搞科研很厉害的学者不一定会给学生授课一样。
“万一钱主任觉得你教得不好,又把袁绍给请回来,是有点丢人啊。
怎么可能。
她见过谢时瑾给别人讲题,基础好的直击要害点拨几句,对方立马就能开窍,基础差的从公式开始推,哪怕重复几遍他也不会不耐烦。
“……
意识到激将法有点蠢之后,程诗韵直接道:“来都来了……有钱不赚你傻不傻?
……
“猫不能进卧室。
谢时瑾挎着猫包,被郭轩伸手拦住,他侧过头说:“会乱撒尿,臭**。
谢时瑾面无表情:“她不会。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郭轩抱着胳膊,“你又不是猫,怎么知道它不会?
“我房间的手办和模型都是限量款,万一被你的猫碰坏了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供起来得了。
程诗韵听得不耐烦,白眼一翻,喵了两声,对谢时瑾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在客厅玩儿。
这小崽子明显是个不讲理的。
跟这种人较劲,只会越较越来劲。
他们现在,可是按小时收费的,在这儿吵架又不会给他们算钱,浪费这个时间干嘛。
她大猫不计小人过,饶过他了。
谢时瑾眼睫微垂,没再跟郭轩争执,走到客厅把猫放了出来,叮嘱道:“自己小心。
郭轩挑眉:“说得好像猫能听懂一样……
不过这只猫,确实有点特别……
他眼睛闪了一下。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推开门,郭轩的卧室里有一整面墙都是航模,各式各样的飞机模型,倒有几分壮观。
书桌上,几本书摊开着,笔和草稿纸扔得到处都是。
谢时瑾坐下后,郭轩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谢老师,你卖猫吗?
谢时瑾推开那些杂乱的书籍,拿出数学教材和一叠资料,平心静气地反问:“你家不是养了一只猫?
郭轩往后一靠,靠在电竞椅上,双手垫在脑后:“是啊,养了一只。
上个月钱娟过生日,在宠物店买的。
养了一个月了,每次喂粮的时候还是会挠人。
白眼狼一样,喂都喂不熟。
但他妈爱得不得了。
谢时瑾抬眼:“刚才没看到猫,是生病了?
“生病?啊……没有。郭轩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在转,轻描淡写道,“那只猫比较皮,前几天从二楼跳下去把腿摔断了,不知道窝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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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郭轩身体前倾,却没有去捡笔,反而表情兴奋地问:“小谢老师,你把你的猫,卖给我怎么样?”
“五百?”
谢时瑾不为所动,按了两下手里的签字笔。
郭轩又往上加:“一千?”
品种猫也差不多这个价了,更不用说一只田园猫。
外面的流浪猫遍地都是,但他就觉得谢时瑾那只猫的眼神特倔。
恍惚一眼,就像……像人一样,折磨起来应该很有趣。
谢时瑾目光落在书架旁边的航模上,开口问道:“你喜欢收集航模?”
郭轩嗤了声:“怎么,你还懂航模?”
这些航模都是他的宝贝,身边很少有人能说出个名堂来,连他爸都不懂。
没成想少年起身,走到展示墙前:“苏-27‘侧卫’,重型战机航模。”
他把那架航模拿起来看了眼,随口评价:“机翼的蒙皮材质偏薄,高速飞行时会产生风噪,没加碳管加固的话长期飞行机翼还会产生形变。你还换了大功率无刷电机,虽然动力提上来了,但机身配重没调整,重心偏前,降落的时候容易栽头,没办法平稳着陆。”
越听,郭轩眼睛越亮,一扫方才轻视的态度,语气兴奋:“我靠,你真懂啊!比我们班那些只知道跟风买航模,实际上连型号都分不清的人强多了。”
谢时瑾眉梢轻挑:“你想当飞行员?”
“那当然!我要当飞行员,开战斗机……”
……
程诗韵在客厅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钱娟提过的那只猫。
过了一会儿,楼梯传来脚步声。
钱娟换了套衣服,拎着一个精巧的手提包,下楼时,她叮嘱保姆倒两杯水,再送个果盘上去,说完就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客厅没人了,程诗韵大大方方打量起这栋别墅。
独栋别墅,还有保姆,郭校长和钱主任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
不会是贪的吧?
……应该不会。
学校里都没有几百万的大石头。
不知不觉走到了窗边,程诗韵的爪子又痒了,忍不住想在窗帘上挠两爪子。
左看右看都没人,小狸花猫猫祟祟伸手掏掏。
“喵呜!”
突如其来的一声猫叫。
程诗韵吓一跳,一蹦八丈远,尾巴弹射起立。
窗帘后面有猫?
程诗韵踮着脚走过去,用爪子刨开窗帘,嘴角一抽。
这不是猫。
是煤气罐。
喂的猫粮还是猪饲料啊,怎么胖成这样!
窗台上趴着一辆大白猫,旁边还有一只猫粮见底的猫碗。
大白猫用它那双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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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蓝大眼睛打量她
程诗韵跳上窗台迈着小猫步尾巴翘得老高:“我?我当然是大美女咯。”
白猫眨了眨眼满脸困惑:“……你在说什么?”
猫和人不仅有物种隔离还有语言隔离。
程诗韵只好换种说法:“意思就是我是一只很漂亮很漂亮的猫呀你看不出来吗?”
小狸花转了个圈。
“……”
一只漂亮的猫要有干净顺滑的毛发、尖锐锋利的牙齿还有健康强健的体态。
眼前这只狸花不仅没**身体还没它大腿粗乳牙更是浅浅一对连老鼠脖子都咬不穿。
这样的猫生下来就会被猫妈妈叼出猫窝遗弃的。
——这是动物界优胜劣汰的法则。
程诗韵没在意它的眼神凑近了些看着它红肿的耳朵说:“你也受伤了啊。”
看来郭轩的的确确就是宠物医院那个小屁孩。
她想再靠近些刚才还虚弱的大白猫立马就朝她呲牙:“咪嗷——!”
“好好好我不过去。”程诗韵后退两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下窗台“我只是关心你好好说话不行吗那么凶干什么。”
大白猫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警告她:“哈——!你身上有人类的气息。”
人类的气息?
谢时瑾?
她身上有谢时瑾的味道?
那很好闻了。
程诗韵捧起爪子使劲嗅只闻到了小猫自带的奶香味。
放下爪子瞥到她的肉垫程诗韵差点被自己萌晕。
救命她的肉垫怎么那么小那么粉呀!
再吸一口!
大白猫看着她的举动眼神更奇怪了把自己的猫碗往程诗韵面前推了推:“不要吃屎很脏。”
程诗韵:“?”
吸个猫怎么就吃屎啦?
猫咪上完厕所会用爪子刨猫砂埋屎舔屁股清理。
像她这么大的小猫还没学会生存技能通常都是由猫妈妈照顾的。
但大白猫没有在她身上闻到同类的气息于是推测程诗韵不会埋屎也不会给自己清理。
程诗韵:“……”
她该怎么解释她是一只人教版的猫呢?
她不需要猫砂也不需要埋自己的屎。
“谢谢你你是只好猫。”程诗韵还是非常感谢它愿意分享自己的食物。
大白猫蔫蔫地趴着。
程诗韵问:“你的耳朵是被订书机钉穿的吗?”
大白猫:“什么是订书机?”
程诗韵摇着尾巴尾巴尖的小**球像鸡毛掸子一样扫在窗帘上:“订书机就是你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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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咔嚓咔嚓把东西钉在一起的小铁块,铁块你知道是什么吧?
大白猫斜了她一眼:“我看起来很蠢吗?
“蠢不蠢不知道,但超胖。
好大一辆。
大白猫的**又炸起来了:“你很无礼。
程诗韵软软一笑,问:“所以你的耳朵,是我说的那个小铁块弄伤的吗?
大白猫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耳朵,也是那样受伤的。
她薄得透明的耳朵上,有两个小孔,现在都已经结痂了。
而大白猫的耳朵,依旧红肿。
一个月前,钱娟在宠物店收养了它。
人类在收养宠物的时候,从不关心宠物愿不愿意被收养。
在宠物店住小笼子,这栋别墅就是大笼子。
大概一周前,钱娟出差,叮嘱郭轩把猫看好。
等她走后没多久,郭轩就把它逮到二楼,用订书机钉它的耳朵,它挣扎着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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