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他们到时,属于无花的灵堂已经搭好了。
灵堂设在城西一处丐帮的空置宅院里,三进三出,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灵堂设在正厅,白幔低垂,香烛明灭,正中供着牌位,上面写着“高僧无花大师之灵位”几个字,笔迹端正,墨色犹新,是南宫灵亲手写的。南宫灵一身素白麻衣,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站在灵堂一侧,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悲痛。
这是南宫灵借了丐帮空闲的宅子一手操办的,他倒是十分悲痛,一幅死了亲人的样子,任谁都没想到他和死去的无花关系竟然那么好。
四人依次上前,拈香,鞠躬。冷血的动作最利落,上完香便退到一旁。陆小凤多站了一会儿,看着牌位上那行字,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香插进炉里,退开了。花满楼虽然目不能视,但动作娴熟,拈香、鞠躬、插香,一丝不乱。轮到流景时,她低头看着那方牌位,目光在“无花”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三炷香稳稳插入炉中。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无花大师,我等定会查明真凶,还你一个公道。”陆小凤替他们四个说了这句话。
一出灵堂,流景就忍不住了,“和尚死了不是应该直接火化吗?”她压低声音,“为什么还要办丧事?还做法事?”她往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正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几个灰袍僧人盘膝而坐,手持念珠,正在做法事。
陆小凤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跟她解释:“本来按无相师傅他们的意思,是‘家丑不可外扬’,想把无花大师直接火化带回去的。但南宫灵不同意,觉得无花大师死得这般惨烈,应当做一场法事好生超度一番。”
“和尚不都是方外之人嘛,这南宫灵好生霸道,竟然管到和尚头上去了。”流景感慨道。
花满楼耐心地为她解惑:“无相师傅本来是不同意的,但看在冷四爷的面子上,还是同意了。”
流景挑了挑眉,看了冷血一眼:“想不到冷捕头的面子竟然那么大。”
一直默不作声的冷血终于开了口:“我的面子不够。是官府的面子够。”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凶手未曾落网,尸首怎么能火化。”
流景没有接话,她低头走了两步,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其他三人都停住了脚步的话:“话说我们现在基本上都认定了还有一个凶手,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无花自愿进的怜筠轩?”
冷血的脸直接冷了下来。
陆小凤恨不得把流景的嘴捂上,他左顾右盼,确定了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才放心。尽管如此,他和流景说话也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那几位大师听见了,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金刚怒目。”
被陆小凤这么一带,流景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合理猜测嘛,我刚刚可是听说了,念经的那位是无花大师的师弟无相,前不久被天峰大师确立为少林寺的下一任主持,是特意来送无花大师一程的。你们想,能当上少林寺的主持,天峰大师肯定有过人之处。无花‘七绝妙僧’的名声在外,可天峰大师偏偏选了一个名不经传的无相,这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顿了顿,像是整理了一下思路,“说不定就是天峰大师发现了无花不可告人的癖好,才选择放弃更加优秀的无花去选择无相的。”
她这一番“大胆、合理”的推测,听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陆小凤摸了摸那两撇胡子,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冷血摇了摇脑袋,把这个离谱的想法晃出去,“不可能。”他的语气很笃定,“就算他是自愿的,那被割掉的舌头是怎么回事?无花的舌头在进怜筠轩之前就被割掉了。”
流景沉默了下来,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也是,看来我的推理还是不够完美。”
冷血:……你还是别推理了,你不是吃这口饭的料。
就在此时,几个丐帮弟子捧着一只木箱和几件零散的物件正往灵堂方向走去。流景的目光被那木箱吸引住了,她上前两步拦住了那几个弟子,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几位兄弟,这是要送去灵堂的?”
为首的那个弟子见是方才和少帮主一起上香的人,便停了脚步:“这是无花大师放在我家少帮主处的遗物。少帮主说一并烧了,给大师送下去。”
“我能看看吗?”流景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好奇,“万一里头有什么线索呢。”
几个丐帮弟子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箱子。
冷血和陆小凤也围了上来。木箱不大,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僧衣、两本经书、一串念珠,还有一些零碎物件。陆小凤拿起那两本经书翻了翻,是寻常的《金刚经》和《法华经》,书页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经常被翻阅,但内容并无异常。
冷血的目光落在那几件僧衣上,他上手摸了摸衣料,又看了看领口和袖口的磨损程度,像是在判断衣服的主人穿过多久、去过什么地方。
流景随手打开一只匣子,里面放着一只木鱼。
那只木鱼不大,通体深褐色,表面光滑,看起来倒是华贵异常,看得出被人握了很久。流景的目光在那木鱼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它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在试分量。又拿起一旁的小槌,在木鱼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沉沉的,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不远。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举到耳边晃了晃,像是想听听里面有没有东西。玩了一会儿,她觉得无趣,便将木鱼放了回去。
一番搜查无果,众人只得作罢。
出了灵堂,陆小凤本想约众人一起去喝茶,但流景说大宋日报内还有事要她亲自回去处理,冷血也要回府衙盯着蔡云,最终这趟下午茶只能作废了。四人在街口分开,陆小凤和花满楼一道走了,冷血往府衙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巷口停住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折返,远远地缀在流景身后。
走在大街上,远离了他们的流景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本册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袖中,边缘微微硌着手臂。她方才把它拿出来了,就在放回去的那一瞬间——手快,指法准,做得干净利落。
她”没有意识到”,身后的街角处,有一个正在默默地跟着她。
冷血的脚步声轻得像,所以方才那一闪而过落入他袖中的东西不是错觉。
他一路跟到了大宋日报的据点。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找了一个街角的位置,远远地望着那扇门,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狼,潜伏着,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他看着流景进进出出,看着员工来来去去,直到天黑透了,直到最后一个员工也离开了,据点的大门从里面关上。
冷血从阴影里走出来,绕到后院围墙外。他计算了一下距离,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内的屋顶上。他趴伏着,找到流景所在那间房的方位,手指扣住瓦片边缘,正准备掀开——他感觉到了从瓦片缝隙里渗上来的水汽,温热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苦味。
冷血的手停住了,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把手指收了回来,重新趴好。、,他没有偷看男人洗澡的癖好。他就趴在屋顶上等着,听着瓦片下方水流声停了,听到脚步声从浴房走进了卧房,然后挪到了另一处,像是坐在了桌边。
冷血再次掀开瓦片,借着屋内透上来的烛光,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个人影。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睡袍,长发披散着,还没有完全擦干,发尾滴着水,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正背对着屋顶,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火盆。她的肩膀线条很流畅,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睡袍下若隐若现,她的锁骨上还带着几滴水珠,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冷血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景流泱在房间里藏了一个女人?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竟然一点都不意外,这人就长着一张会招蜂引蝶的脸。
冷血的目光定在那莹白的肌肤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有些口舌发干。他移开了目光,在心里默念:朋友妻不可欺。就算景流泱是个有些恶劣的人,他也不能做出这种事。
可紧接着,一个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为何只有那女子一人,景流泱呢?
屋内的女子微微侧颈,露出半边脸蛋。那熟悉的眉眼、鼻梁、唇形,让冷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景留泱。他—不,应该说是她—竟然是一个女子。
她是一个女子。
这些天来与他明争暗斗、与他谈条件、与他打赌、让他写三万字的人,竟然是一个女子。冷血不知自己是该震惊于她女扮男装的胆量,还是该震惊于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他还没能把思绪理清楚,就看到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她拿起那册子,翻开来看了一眼,目光微凝。然后她放下册子,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燃了,扔进了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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