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收假的第一天,三中校门口早早支起流动的早餐摊,风里混着烤红薯和现榨豆浆的香气。
程伯把车泊进校门对面的停车线,周雾从副驾下来,穿过正巧绿灯放行的斑马线。
一阵清脆车铃在她身后荡开,她回头,纪潮单腿支地,一手扶着车头,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涌起。
“早。”
他把挂在车把的玉米汁递给她,周雾周雾静了静,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纸杯温热,吸管塞在可降解袋的侧边。
“早上好。”她脸色如常:“昨晚怎么没回我消息?”
他把共享单车停到专门区域,确认锁车后,意味深长地眯起眼。
稀薄晨光当头而下,勾勒少年白杨般挺拔修长的身形,他阔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微低了头,目光深处幽幽。
周雾挑眉,礼貌地表达一个疑问。
“昨晚,”他声音稍哑,加重语气:“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布置的题型有多超纲?”
“超纲吗?还好吧。”周雾淡淡道:“锻炼你对国竞的敏感度。”
纪潮倒抽一口凉气。
周雾拎着的玉米汁又回到他手中,剥吸管的声音窸窸窣窣,她偏过头,察觉他满脸没睡醒的困顿,眼睑下方乌青略浓。
常年翘早课选手破天荒没有迟到,闹钟按掉了一个又一个,梦游似的飘到洗手间,一把冷水才堪堪地清醒过来。
周雾慢他一步,他敏锐回头,随即倒退一步和她并肩,清隽好看的眉宇扬起:“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腹微凉,带着深秋凉意的手指在他眼尾着陆,轻而缓慢地揉开眼下透着倦意的阴影。
想说的话骤然失声,整个世界轰然静音——卖早点的吆喝声,电动车不耐烦的喇叭声,三三两两同行学生的嬉笑声,洪流般滚滚远去。
他怔在原地,自己也没发现已经习以为常地弯下腰,迁就她的身高,让她的眼睛随时可以轻而易举地落到自己脸上。
周雾眼神平静,继而若无其事地垂下手,说:“还是要好好休息。”
冷风扑面而来,卷走她留在眼周皮肤的微热温度。
纪潮直起身,草草捏了下发红发烫的耳尖。
喉底含糊不清地闷出一个单音节,他低头,吸管噗嗤一声扎进杯盖,自然而然地把吸管递到周雾唇边。
“昨晚做到一半直接睡着了,没回小周老师的消息是我不对。”
周雾脚步未停,脸色奇怪地滞住。
透明吸管试探般地又往前怼了一下,她睫毛轻颤,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挣扎,最终缓慢而犹豫地含住。
清甜醇厚的甜玉米温热地流入喉管,温度让他捂得正好,她咽下,捏了张纸巾仔细地抹过唇沿,语气听不出波澜:“挺好。”
“明天还给你带?”
周雾唇角翘着一点弧度,声线清凌凌:“你做完十页题我就考虑。”
纪潮愣住,他一咬牙,应下来:“行。”
两人并肩走着,靠得很近,背影亲密无间。
谷嘉衡扫码付钱,从老板手中接过加了双蛋的肠粉,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着和对方打招呼,那人忽然惊奇地咦了声:“那不是十一班的学霸吗?”
他没多想,随意瞥了眼,以为是别人,顿了顿,然而再细看,没想到是周雾,和她身边……
流言总不会空穴来风,她和纪潮的确关系匪浅。
但更多的、更难听的,诸如“她包养他”一类的话,谷嘉衡不愿去想。
他硬邦邦地收回视线,男生亲亲热热地勾着他的肩,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是不是也喜欢那学霸妹子?劝你别动心思,人家家里开飞驰的,是宾利飞驰不是梅赛德斯奔驰。”他神秘兮兮地比出个数字:“三百万打头!你品,你细品,这能是等闲人家的女儿吗?估摸就是哪位大佬的私生女,放到这儿躲风头的。”
真是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谷嘉衡不悦地摘掉他的手,眼神森冷:“我不动心思,难道纪潮就可以了?”
“嗐你这话怎么说得那么奇怪!”同学哈哈大笑:“救风尘你听过吧,纪潮身世可怜长得又帅,很多富家女就喜欢找这款的,我表姑家的大女儿,之前在国外留学,莫名其妙地爱上了一个穷酸小伙,为了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噼里啪啦的一番话还没说完,他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谷嘉衡已经甩开他,径直离开。
他和周雾走了同个方向。
来到十一班,值日生比他们到的还早,正拧着拖把吭哧吭哧地拖地。
陈宇航和钟灵慧搭档,两个人针对谁去倒水这件事争论得热火朝天,周雾一进来,他俩不约而同地噤声,钟灵慧觉得自己刚刚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没忍住脸红:“早啊小雾。”
“早,慧慧。”
陈宇航趁机把水桶踢给钟灵慧,拄着拖把吊儿郎当地打量他们:“你们一起来的啊?”
显而易见。
纪潮用眼神回复他,陈宇航“哟”了声,脑袋里不知咂摸了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周雾连着缺了一段时间的课,桌面积了一层灰,她撕开一包纸巾,抽了好几张叠在一起,用力地按压桌面,微微润亮的水意让木头呈现深色质感。
她擦好桌子,纪潮站起身,顺便收走她用过的湿巾,走到钟灵慧面前:“我去倒吧。”
“谢谢你啊纪潮。”钟灵慧友善地笑了笑,然后转头去骂陈宇航:“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一对活宝嚷着嗓门对骂。
骂到一半,钟灵慧的声音蓦地低下来,她犹豫地看向窗外,脸色变得迟疑。
周雾的位置紧靠走廊,她转头,谷嘉衡站在走廊,猝不及防撞上她目光,她明明没什么表情,谷嘉衡却觉得自己那点卑劣不堪的心思被她澄明双眼看破,他喉咙发紧,一时进退两难。
“周雾,你方便出来一下吗?”
钟灵慧对谷嘉衡的印象有所改观,但出于她自己也没不明白的心思,她不喜欢看见谷嘉衡光明正大地来找周雾。
同学陆陆续续地进来,那些好奇又揶揄的眼睛落在周雾身上,她置之不理,神色平淡:“之前的事,谢谢你。”
谷嘉衡全然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愣了一秒,磕绊道:“没、没事,顺手而已。”
她颔首,谢意点到即止。
“找我有事?”
谷嘉衡欲言又止:“对……四校联考的安排表出来了,我和你在一个考场,一中实验楼,你知道路吗?”
周雾淡声:“可以导航。”
她态度称不上差,当然也算不上好,谷嘉衡神情窘迫,忽地深吸一口气:“那没什么事了……到时候,如果你需要有个人带路,可以找我。”
周雾敷衍笑笑,转身回了教室。
谷嘉衡站在原地,难掩失魂落魄。
纪潮拎着洗干净的水桶走回来,谷嘉衡刚好离开,他把水桶放到清洁区域,擦了擦手,站着,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谷嘉衡刚刚找你?”
周雾把课本摊开,闻言嗯了声。
“找你有别的事吗?”
这什么口气?她啼笑皆非,摇头:“他祝我考试顺利。”
还想再说什么,上课铃打响,孙雅晴和蒋卉卉结伴而来,纪潮只好收起那些不明不白的情绪,坐回座位揉了揉眉心。
小羊老师一阵风地走进教室,天气冷,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夹棉外套,那衣服罩在他身上显得空荡,不知道这个国庆发生了什么,瘦得双颊明显凹陷。
他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事自然是谷嘉衡刚刚说过的四校联考,孙雅晴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然而眼角时不时地扫向周雾,她淡定地转着笔,不再是之前那支摔了裂痕的玻璃笔。
孙雅晴神经质地抠着指甲缝横生的倒刺,她咬着下唇,心绪不宁。
“四校联考是你们在冲刺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希望大家打起精神,争取创下好成绩。”
然后他把考场分布表发给班长,让班长下课后拿去打印张贴。
另一件事,事关王光华和苏霓。
苏霓今天没来上课,她是皮外伤,恢复得还不错,蒋卉卉拖拽凳子,靠近周雾,悄声说:“前几天我和雅晴一起到她家里看她,她一直哭,因为廖宇霖跟她分手了。”
周雾说是吗:“我以为他们感情挺好的。”
蒋卉卉早和苏霓闹翻,苏霓被王光华殴打以后,她乐不可支。当孙雅晴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探望苏霓时,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阴暗心理,她欣然前往。
以为苏霓会一蹶不振,没想到她请了一位美甲师给自己做指甲,照旧美得摇曳生姿,似乎不受王光华和廖宇霖的事情影响。
看见她时,苏霓饱含真挚地叹气:“卉卉,你怎么黑那么多呀?”气得蒋卉卉脸色扭曲,在周雾面前编排苏霓的糗事。
她磨了磨后槽牙:“廖宇霖对她不是真心的。霓霓漂亮,家里又有点小钱,谈到这样的女朋友很有面子呀。”末了,语气酸酸,可细听,尾音却藏着图穷匕见的凶狠。
“他喜欢你吧?”蒋卉卉习惯性用手梳着头发,拢到脸侧遮住胎记,双眸绽出一丝精亮的光:“廖宇霖可能会追你。”
周雾轻描淡写:“没有的事。”
小羊老师这时说到王光华。
苏霓父母小有权势,极力给校方施压,学生违纪,最严重的后果无非是开除,偏偏对王光华来说,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至于离开学校后的处罚,就不在羊老师的关心范畴了。
“哼。”蒋卉卉得意洋洋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讥讽着咒骂:“活该!”倒是不知道在骂苏霓还是王光华,亦或,二者兼有。
周雾拄着脸颊,心里有事,上午的课在各科老师对四校联考的耳提面命下结束。
午饭和钟灵慧在校外的小饭馆吃,周雾对这种苍蝇小馆没有兴趣,点了杯银耳绿豆粥,慢慢地搅,听钟灵慧喋喋不休地说着国庆发生的趣事。
“……真得多谢你了,小雾。”她真心实意道:“你给我的数学资料帮了大忙!这顿饭一定让我来请——呃,话说你就吃这么少呀?”
“不饿,不客气,能帮到你就好。”周雾放下勺子,起身结账时让老板娘打包一份水晶虾饺,钟灵慧急得不行,让老板娘把钱退回去给周雾,周雾摁住她的手:“下次你请吧,慧慧。”
钟灵慧这才作罢,闷闷不乐地收起手机,问:“你要打包回教室吗?”
“给纪潮。”
钟灵慧愣愣地张唇,表情滑稽,半晌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啊?为什么要给他带?”
“他不吃饭。”
钟灵慧表情愈发古怪:“小雾,你们……别是真的在谈恋爱吧?”
周雾接过餐盒,笑道:“你猜。”
你猜我猜我猜不出。钟灵慧努努嘴。
周雾收回手机,主动问她:“我们像在谈恋爱吗?”
“像,也不太像。”钟灵慧纠结:“你们,有时候好像挺亲密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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