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灯只剩休息区这一盏,白色灯光灰扑扑地洒落,空气里残存着经年不朽的消毒水余味,还有生命安静流逝、属于死亡的味道。
周雾低着眉,神色冷淡。
纪潮提着她手腕翻过来,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伶仃到只剩骨头。
手心里蜿蜒扭曲的血迹已经半凝固,他看着,眉心轻微折起,责问的话堵在喉间,然而刚想说什么,她忽然支起一根手指,蜻蜓点水地落在他眉眼间,一阵风似地吹起涟漪,又迅速抽离。
曾经出现在姜蝶日记里的男生,以及后来送到她手上、背调资料中清晰免冠照的少年,拥有失真质感、仿佛冻出来的白皮肤,没有血色的嘴唇习惯性向下抿,眼睛形状却异常好看,如果笑起来,双眼皮的折痕细细地压在一起,会是一个相当清爽的弧度。
“别皱眉。”
纪潮呆住了。
她还是被他握着手腕牵走时的模样,微垂着眼,脸色透明,仔细看,纤翘的睫尖是湿的。
他疑心这是错觉。
应该是灯光洇的吧,他这样想,把女孩的手搁到自己大腿,侧身拎起五分钟前购买的碘伏。
“你是不是从来不会照顾好自己?”他顾左右而言他,耳根烫得发红。
剥开医用棉签的声音窸窸窣窣,周雾被细碎动静恍得回了神,她慢慢地眨了眨眼,说:“……倒不是。平时有很多人照顾我。”
纪潮手指一顿,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说:“你一个人的时候,怎么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周雾再次被某种力量定住了,她目光没有落处,浮萍似地飘荡,然后,手心一阵细密刺痛,她不是会轻易呼痛的性格,拿着放大镜也无法观测到她表情细微处的变化。
但她总算给自己的走神找了一个锚点——
纪潮的手。
“对呀,”她歪了歪头,模样极尽天真:“为什么总是被你撞见?”
敷好药,他撕开医用创可贴,横竖比对了下,小心翼翼地黏在她伤处。
周雾盯着纪潮如临大敌的模样,莫名其妙想起一句话:要是再晚一点,伤口都要愈合了。
创可贴黏得平整,他抄起医用废料,塞成一团,修长俊朗的眉梢忽地一挑:“那还是别了,你挺不适合。”
周雾表示疑惑。
乳白色的可降解袋绑了个结丢到另外一张空着的椅子,纪潮低着头,力度拿捏正好地搓揉她的指节,她的手冷得像冰。他没抬头,语气听着有些无奈:“周雾,就像第一次见你那样,好不好?”
周雾轻怔,反问:“第一天……报道那天吗?我怎么样。”
“你像个公主,或者国家领导人,傲慢自大又睥睨众生,仿佛来巡查领地。”
过几秒。
周雾敛着双眸,微侧着脸,唇边短暂地扬起一个柔软又忍俊不禁的笑。
热意像流速最慢的点滴,从指尖到几乎麻木的神经末梢,直到关节泛出薄粉,纪潮终于放下手,定定地望着她,问:“高兴了吗?”
你高兴了吗?
那个所有声息动静悄然退潮的时刻里,他们距离很近。
撇开家世、成长环境、父母荫庇、社会地位……这个年纪,仿佛拥有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的勇气。
万籁俱寂,周雾听见自己鼓噪不安的心跳,跳得那么凶,那么急,像是她一说话,比咳嗽还要难以掩饰的情绪会出卖她。
她小小声地说:“为什么会觉得我不高兴呢?”
男孩子骨节分明的手仍然覆在她的手背,像宽阔的伞,她完全地被他包围,严实又安全。肌肤相贴时,最先感受的却是命运洪流撞击灵魂的颤栗。
没有人忘记,也没有人提起。
纪潮把视线放得跟她眼睛齐平,两根手指岔开,以一个拍照时的国际通用手势抵在她脸上,周雾被迫向后退了一些,后脊贴着冰凉的连排长椅,避无可避地,被他按着唇角。
她的美丽矜贵是在天生基因和后天优越环境的双重呵护下成长的,哪怕此时不得已露出一个笑,也非常好看。
纪潮眯起眼,像是不满意,略微粗糙的指尖陷入她绵软细腻的脸颊,也许是烤化了的棉花糖,这样的手感。
“你刚刚,看起来像是快哭了。”
“……别乱说,我才不哭。”
纪潮失笑:“逞强。”
“从没有。”
“那你肯定没有切过洋葱。”
“……”
当然没有。
被迫笑着讲话,她的声音落在耳里黏黏糊糊的,他走神一秒,听她闷声闷气地说:“什么时候放手?”
手指离开时唇角自然地落回原处,她下意识地背手揉了揉,不是痛,而是她自己也形容不出的感觉。
但紧接着,纪潮从外套口套摸出一个什么,白色的圆柱体,拇指长宽,他利索地剥去印着兔子图案的包装纸,然后掰住她的下巴,两瓣唇捏成圆,指尖塞进去。
明明是气温个位数的深秋,这种天气,放在某些南方城市算得上过冬。
可是他放在口袋里的奶糖,却像炎炎夏日化掉的奶油雪顶,在她泛着苦涩的舌根融化。
“买水果时老板娘顺手给我的。”他难得有些戏谑:“哄她家小朋友写作业用的,怎么样?”
周雾想说不怎么样,但是——大白兔奶糖,真的太甜了。
不要钱的糖精在她的口腔里爆炸,她摇摇头,真心实意到看起来竟然有些诚恳了:“有点甜。”
一颗奶糖完全融化的时间略长,她不适地想要拿水喝,可是两手空空,连一支漱口水也变不出来。
她看起来不太乐意地抿紧了唇,生怕他又给她塞什么乱七八糟的糖果。纪潮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片刻,他问:“还没说你来医院做什么,你生病了吗?”
他还记得她在警局吃药的那次。
“没有。”
纪潮等了会儿,确定她没有要解释或者要敷衍的意思,周雾盯他的眼睛,反问:“别担心我。不如说说你,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纪潮原本没打算说。
可他被那种近乎全心全意信赖的目光看着,欲言又止片刻,终于把言简意赅的说辞咽下。
“我之前在工地帮忙……余叔,也就是我们工头,他妻子生病了,我来探望。”
“很严重吗?”
他说这句话时有意无意地偏开了她的眸光,光影苛刻地落在他脸上,只余一段清晰挺拔的鼻骨,和轻微咬紧的侧颊。
“嗯,应该是。”他深吸了口气,再呼出来:“乳腺癌,据说是恶性。”
“你需要我帮忙吗?”她在他愕然的目光里温声,很耐心地,语速也慢:“我没有其他意思,不要误解我,好吗?”
值夜班的护士经过,头和肩倾斜,夹着手机,絮絮地说某一床的病人。
“哎呀,电梯又要维修,慢死了。今晚你吃什么啦?如果晚上雨下大了,你要记得关阳台门……”
她一手拎着外卖员冒雨送来的咖啡,电梯门匀净地映出她身后的人影,她怪怪地回头看了眼,又努着嘴,继续和电话那端的朋友讲一些听起来很可爱的抱怨。
纪潮迎着她一双温静的眼笑了下,眼底全无轻松:“周雾,余叔和大嫂对我很好……他家有一个女儿,有些先天性的问题,我爸妈刚出事的头两年,那个小姑娘总是来找我,有时候带一些水果,或者一些奶糖。他们家一开始还不错,余叔做工程承包,大嫂开一家小卖铺,后来给女儿治病,不得已变卖家产,我也是最近才听别人说起,那边老早就不结工程款项了,全是余叔用自己的钱再贴。”
他没告诉她的是,他不是两手空空地来,路过第二市场时让从不贪小钱的老板娘称了些应季新鲜水果,连着皱皱巴巴三千元的现金,一同压在了红色塑料袋装着的车厘子底下。
三千元足够做很多事了。
是纪潮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是压垮唐雨婷的住院费用,可对她来说,三千元,恐怕买不到一把像样的手工雨伞。
“开发商是谁?”
纪潮想了会儿:“恒光地产。”
“知道了。”周雾点头,忽然说:“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你陪我吧。”
他疑心自己听错。
忽然有人鸣了声喇叭,长长地,周雾下意识地偏眸看过去,雨线是半透明的颜色,长夜里,有一些灯火,煌煌地亮。
违规占用车道的私家车给返程的救护车让道,呜哩呜哩的循环声在相顾无言的注视中沉寂,他站起身,周雾的手被他力道带着,悬在半空中。
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掌心轻贴,五指相扣。
一秒,
两秒。
周雾保持这个姿势,轻轻地从他湿热掌心滑出,自然地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白色可降解袋,里面装着一瓶碘伏、7.5元的医用棉签和22元的创可贴。她把这些琐碎物品拢到一处,放在自己身侧。
她抿住唇,不再说似乎很符合她性格的任性的话,眼睛也不再看他,仿佛她只是随口一提,就像说“太甜了”或“太苦了”一样,但纪潮明白,这是决策权第一次让渡到他手上。
许久,他叹息又认命,半蹲在她面前。
“雨会下大的,你要去哪里?明天可以吗?”
“不行。一定要今天。”
纪潮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只好给她强调:“我没有雨伞,也没有车。”
周雾又说:“没关系。”
纪潮扯了嘴角:“怎么没关系,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生病怎么办?”
“生病就吃药,请假在家休息。”她困惑不解:“要不然向上帝祷告吗?中医或西医会不同意吧。”
歪理。
他仰着脸,俊秀干净的五官让垂落的灯光勾勒出锐利的面部轮廓,眉心又要皱,她立刻摆出不高兴的模样,唇微微地嘟,很小女孩的作态,也……很可爱。
黑白分明的眼睛轻微闪动,认真听她说话时仿佛整个世纪贫瘠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纪潮在她近乎执拗的目光中心甘情愿地妥协,他把袋子塞到她怀里,外套是冲锋衣款,料子一般,很薄,但他个子高,人也瘦削颀长,穿在身上显得精神。
纪潮展开外套,以一个恋人相拥的姿势,仔细地拢住她。
然后捉住她的手,让她自己捏住衣领,脸颊压着几簇毛绒绒的碎发,原本就不大的一张脸,藏在有他干爽气息的外套里,更愈发的小。
“你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
雨真的不大,冷风似千万根砭肌冷骨的银针,刮得她面颊生疼,然而鼻息又游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洗衣粉和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自行车的后座擦干又淋湿,他拎着卫衣想了一两秒,在“大街上赤身裸体骑车”和“回头继续劝说周雾”的两难抉择下,几乎不用考虑地选择了后者。
他推着车回来,还没开口,周雾自然地把袋子挂到车头,清瘦掌根在黑色坐垫一抹,屈膝侧身坐上去。
“你得快一点。”周雾若有所思:“自行车带人,似乎不被法律应允。”
纪潮双手扶着车头,无语地看她一眼:“你法律意识倒是挺好。”然后又说:“我再给你解锁一辆?”
雨雾朦朦胧胧,她用力地眨眼,街景在眼底变得如梦似幻,可视线清晰了,明明还是这样贫穷又落后的小城。
“我不会。”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她不会的事情?
纪潮后知后觉,偏头,闷闷地笑了声。
挺不可思议。
“什么眼神?”她不怎么高兴:“我不会骑脚踏车,但我会开飞机。”
他长腿横跨,踩着脚蹬,车头摇摇欲坠地歪斜几下,很快稳住两个人的重量。
周雾没东西可抓,她垂眼看了几秒,双手环过他的腰。
卫衣之下的薄肌骤然收紧,她听见纪潮似乎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没控制好,差点连车带人栽进绿化带。
幸好腿长,险而又险地撑住了,他回头,脸红不明显,语气听着很气急败坏:“你、你手放哪里!”
周雾只好改抱为抓,捏着他的卫衣下摆,说:“再往前骑一条街就到了。”
也没骑多久,现代医院的灯光还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可这片区域,忽然没了雨,偶尔一两滴,是风吹了树枝,水珠轻盈透明地下坠,被迎面而来的红色车灯曳得光怪陆离。
他忍了忍,捏着她手腕重新放到自己腰间,好像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抱好。”
周雾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他重新踩上脚蹬,绿灯间隙和举着伞的行人匆匆骑过斑马线,周雾抬手一点,说:“前面。”
这是一条上坡路,奶茶店的隔壁是修车铺,然后是一间小二层楼,楼上楼下做了落地玻璃的设计,二楼漆黑一片,一楼亮着灯,店内洋溢着暖黄色的温馨光芒,可灌进双开玻璃门的风带着雨后清寂的萧条。
“你等等我,好吗?”她扶着他肩膀,外套搭在臂弯里,还给他:“不会很久。”
她好像要去做别的什么事情。纪潮朝着某个方向颔首:“你喝不喝奶茶?给你点一杯?”
“不喝。”她说:“一瓶水就好,谢谢。”
纪潮抓过衣服,点头。
她看着他离开,慢慢地,转过脚步。
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海报,她看了许久,这是一间不大也不小的舞蹈工作室,整面墙做了镜面镶嵌,周雾是在镜子里和林美欣对上视线。
她微微一愣,走出来,讲话轻声细语:“有什么事吗?”
周雾笑了下:“打扰,方便进去看一眼吗?”
气质使然,林美欣将她当做有意接手的买家,表情古怪了一瞬。
半晌,她无奈地叹了声:“进来吧。”
周雾拨开门口缀着的水晶风铃,冰晶似的棱光投映在地上,和一盆长势张狂的蕨类植物纠缠。
“……基本信息就是这些,如果你将来打算开舞蹈相关的,东西都不用换。”
有一面墙,从店门外看不到,她走近,麻绳拧成一股股细线,用图钉固定着,杂乱无章地构成一面照片墙。
她和几个今晚才见过的小女孩打了照面,她们梳着勒头皮的大光明,穿着紧身芭蕾裙,手长腿长,轻松自如地做动作。
右上角,还有一张,不知是忘了,还是特意留下来的照片。
那是哪一场比赛吧。小城市时不时举办一些经费不足的艺术节,她作为小队长,带领一帮五六岁的小豆丁,拿了个头衔乍看很响亮的第一名。
从未见过的。
她穿着不太符合年纪的长裙,缎绿色的,像一朵清雅的荷,盈盈地立在学生旁边。可是好年轻一张脸,笑起来两颊团团的婴儿肥,一排牙齿闪亮。
笑容好鲜活。鲜活到,有那么一瞬间,周雾蹲在冷气很低的家里,从行李箱一件件地扔东西,她不分季节地穿吊带,彼时胸口还没有挣扎出一只蝴蝶。
“给你带了礼物,”她说:“娜塔莉娅·奥希波娃的签名。”
姜蝶细声细气地说哎呀怎么好意思天呐我一定拿相框装裱起来……她的话很多,那时候的她们已经足够熟悉,她不再敬小慎微,东拉西扯地讲到最后,姜蝶以一种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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