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8月,英格兰,伦敦某区,格里莫广场12号。
凤凰社总部彻夜无眠。
把哈利·波特在内的四个孩子弄丢了——本不必每次会议都出席的米勒娃·麦格夤夜赶来,用眼神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全体成员都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这是当然的。他们不是没发现夺魂咒的痕迹,他们甚至也知道格兰杰身上有门钥匙,他们疏散了人群,还要缴那小女巫的械,好像赫敏·格兰杰分分钟能掏出魔杖大杀四方一样——毕竟夺魂咒的用处就那么几个:树立傀儡、打入内部最后窃取情报,或者大杀四方。
至于偷人,从未有过。
这计划能成事,只能说幕后黑手既了解凤凰社,又了解哈利·波特和他的朋友们。上一次也是这样,他太了解凤凰社,太了解他自己的朋友们,几乎都没做什么,只是等在那里,他的朋友们就将自己的性命、友谊与本该耀眼的人生化作一桩大功劳,轻轻易易地拱手送上。
反过来,他的朋友们却总是不够了解他。他们只以为他毫不容易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毫不容易恢复了“巫师”的身份,毫不容易能回到他效忠的主子身边,接下来就会老老实实、安安份份地猫着,像一只真正的耗子一样躲在座位底下,张大嘴只等着分润功劳——却忘了他也是个勇敢的格兰芬多。
孩子们消失半小时后,凤凰社精英尽出。
如果有人闲得无聊,乐意统计一下英国巫师的夜间交通事故,就会发现曲线到了8月12日那天,会隆起一个突兀的高点。层出不穷的事故终于掏空了魔法交通管理司的值班人手,唐克斯也终于拿到了她想要的非法门钥匙记录:
在对应的时间地点,没有任何一个非法门钥匙被制作或生效。
合法的门钥匙不会被记录,合法的门钥匙制造者嘛……记录显示,小巴蒂·克劳奇和彼得·佩迪鲁居然都是合法的,而且是一毕业就取得了合法资质。
战时的种种是一笔烂帐,说不清楚的。那时夺魂咒横行,人人自危,魔法部的重要岗位更是被渗透成了筛子,连老巴蒂·克劳奇战后大肆搞清算,都很难区分。
这两条记录究竟是当年的罪证、因为经手者的马虎大意而没有被及时取消掉,还是单纯的、来自公元1995年夏季的高明伪造,没人知道。毕竟从来没有规定说食死徒不可以考取门钥匙制作资质。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似乎再没有其他办法。唐克斯最后发挥了一下主观能动性,搭升降梯去了二层她自己办公室——的隔壁,禁止滥用魔法司,其重要职责之一乃是负责监管踪丝。
“这个真没有,唐克斯。”值班女巫玛法尔达·霍普柯克打了个哈欠,“就算副部长有什么针对你的新指示,那她也得给我下命令才行,她本人,或者什么书面文件。”
女巫的神情中分明有不满,烦躁地轻轻拍打着大腿:“波特那件事……哼!那天都不是我值班,她居然直接守在我办公桌前用我的名义发信,我那时正在对角巷聚餐!”
“你辛苦了!所以——”
“保证没问题,要么你要找的那个小朋友压根没用魔法,要么他身边有成年巫师——我真是受够了那群法国人污蔑我们的踪丝!”
这并非一个好消息。唐克斯浑浑噩噩地回到格里莫广场,忽然就被告知:人回来了。
坏消息:只回来两个。
好消息:他们把彼得·佩迪鲁带回来了。
“谁回来了?”唐克斯匆匆和莱姆斯交换了一个拥抱,“是哈利吗?”
“是罗恩和赫敏。”莱姆斯轻声道,语气里忧虑不减,还有些伤感。
“噢!”唐克斯马上就不敢再问下去了,她想她还需要再一些时间缓缓才能做好接受噩耗的准备,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那佩迪鲁是怎么进来的?”
“因为他死了。”
这下唐克斯知道那伤感是怎么来的了,便又主动抱住了他,莱姆斯也没有拒绝。
——她其实很想说“佩迪鲁死了”应该是个喜讯吧?!也想说斯内普说得真没错,这几个孩子优秀得过了头,简直天生是当傲罗的材料!统统招进来给她当后辈!
但她最后也什么都没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两个人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挪到了会议室门口——已经没必要再继续瞒着哪个小巫师什么了,门干脆敞着,声音正飘出来。
“是一个墓地,紧挨着教堂,不远处就是居民区。”罗恩声音沙哑,“哈利一落地让我们靠近他,越近越好,因为佩迪鲁一定不敢杀他。”
“他没有攻击你们吗?”邓布利多紧跟着问。
“当时还没有。”罗恩也很困惑,“他甚至都没现身。直到他死之前,我们都只能听见声音……还挺客气的,跟我们打招呼来着。”
“然后呢?”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在墓地里乱逛。佩迪鲁把我们困在了这个墓地里。”
“他都对你们说了什么?”
“他说要送给哈利一个礼物,这个地方他早就应该来、却一直没有来。还说不明白卢平教授和西里斯为什么不带哈利来,哪怕他们知道对不起这个孩子,也不应该不带他来……总之啰嗦了一大堆吧,他又说他满足了哈利的心愿,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把哈利献给伏地魔了。”
室内一阵窃窃私语。
“哈利怎么说?”西里斯急着问。
“哈利骂他胆小鬼,让他是个格兰芬多就大大方方地出来和他对决,佩迪鲁说小孩子才老是把分院那一套挂在嘴边,伏地魔都打不过哈利,他又不傻。”
虽然事态没有任何好转,但大家还是都笑了起来。
“哈利对佩迪鲁有救命之恩,他不现身是……很明智的。”莱姆斯苦笑了一下,“至于打不打得过,他完全可以趁你们刚刚抵达、一个人埋伏你们四个。”
“这样吗?”罗恩挠了挠头发,“反正我们就一直在瞎聊,佩迪鲁还安慰哈利不着急慢慢找……哈利根本就不想找,他都快气死了,只想跟佩迪鲁单挑,金妮一直拉着他,我在后面照顾赫敏,然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金妮好像很惊讶似的,一定让哈利看个什么东西,等我俩赶过去,那一排墓碑前就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了。”
“那佩迪鲁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啊!”罗恩连想都没想,“哈利和金妮消失之后赫敏就开始尖叫,然后佩迪鲁就开始大笑,他说他现在要去请功了,看在我是纯血、对他还挺好的份上,他不杀我了,但赫敏他一定要杀掉。”
“然后他就开始攻击你们了?”
“对!有好几次我都觉得我死定了,佩迪鲁几乎掀翻了半座墓地,但我发现他好像不太愿意朝着哈利他们消失的那个位置放咒,就和赫敏躲在那附近,然后我们就听到有人跟佩迪鲁说话,是个老人,老得都听不出性别。”
“谁?”
“附近有巫师居住?”
“墓地里大半夜砰砰放绿光,就是麻瓜也很难不察觉吧?”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啊!”罗恩无辜地摊开双手,“那位老人——我走过去才发现她是一位女巫——招呼我们过去,说没事了,坏蛋已经死掉了,我们安全了。”
“我还是不明白佩迪鲁到底是怎么死的。”
“就是,你没说明白,罗恩。”
“我也不明白啊!”罗恩也有点抓狂,“我探头要看,她还不许,说小孩子看不得这些——我都十五了!”
“哈利说伏地魔给了佩迪鲁一只银手,”这时候邓布利多清了清嗓子,“佩迪鲁是被那只银手活生生掐死的。”
唐克斯牵着莱姆斯悄悄溜边儿进去,默不作声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罗恩和赫敏坐在韦斯莱一家人中间,双胞胎一边一个,把手臂搂在罗恩肩头,紧急赶来的比尔和珀西搬了小凳子坐在他身后,亚瑟根本排不上号。罗恩淹没在一堆红头发里,整个人尚且灰头土脸,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唐克斯以前约会时见过,麻瓜小孩刚从过山车上下来就是这模样。
让赫敏来转述事情经过,或许会更有条理,唐克斯遗憾地想。但赫敏正埋头在莫丽怀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莫丽轻轻拍打着赫敏的肩胛,时不时在她头上蹭掉自己的眼泪。
“夺魂咒解开了?”唐克斯也学着莫丽的样子拍了拍莱姆斯。
“后遗症不轻。”莱姆斯叹息了一声,“换成是我,醒来后恐怕会疯掉。”
“格兰杰夫妇呢?”
“还没找着。”海丝佳·琼斯从旁回答,“金斯莱他们还没回来——事实上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找,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请继续吧,罗恩。”邓布利多看了看面前摊开的记录,又分别和疯眼汉与麦格教授聊了两句,最后和斯内普对了个眼神。
“我没办法,就问她认不认识邓布利多?她就开始絮絮叨叨说她多么多么认识邓布利多,还认识好几个邓布利多,我都要急死了,想让她明白事态有多么严峻,但她压根不听我讲,说我是没礼貌的小鬼,还说见了邓布利多、邓布利多自然会告诉她——幸亏哈利不在那里,否则他能被这几句话气死。”
“我更迷惘了。”寂静中,麦格教授谨慎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我来补充一下遗漏的信息吧。”邓布利多笑了笑,“我收到巴希达·巴沙特的守护神——各位,如果没有把知识都还给宾斯教授,应该记得她是《魔法史》的作者。我们两家是邻居,所以她认得我,同样的,我们也都与波特家是邻居。”
“你是说?”斯内普的手微微一动。
“没错,佩迪鲁把孩子们带去了戈德里克山谷,波特夫妇的墓地。以他藏头露尾的个性,我想他应该是在波特夫妇的墓上放置了另一个门钥匙,等哈利发现父母的坟墓,自然而然就会被带走。”
“多此一举!”
“并不,我在想罗恩刚才转述佩迪鲁的喊话……他是真心的。他需要某种‘仪式’来‘洗净’自己,包括那个救命之恩,不放下这些负担,他就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彻头彻尾的食死徒,好像总有个小尾巴捏在哈利手里一样,伏地魔也不会完全信任他——不然也不会有那只银手。当然,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救罗恩,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贸然打扰好友父母的安眠,但我想金妮应该不知道哈利的父母叫什么。”
“所以我的女儿她只是——”
“经历了决赛那一夜,哈利现在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安排、摆布、欺骗,我想他就算认出了父母的坟墓,也绝对不会如佩迪鲁所愿。他很清醒。”邓布利多叹了口气,“哈利有很大的可能是为了挽救不知情的金妮。”
“继续。”斯内普催促了一句。
“我带着阿拉斯托和米勒娃跑了一趟,把人带了回来。”邓布利多轻描淡写地结了尾,“值得一提的是,巴希达还记得佩迪鲁。当年波特夫妇新婚派对,他们都是受邀的客人,佩迪鲁还在波特家住了两天。莉莉经常和巴希达互相交换自己做的食物,每次巴希达都特意放上一种提子咸饼干,要莉莉寄给佩迪鲁,因为她记得那个嘴甜讨人喜欢的男巫爱吃。”
“所以他——”
“他认出了她,原本来要杀掉碍事的,但他犹豫了……我记得佩迪鲁是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的,对不对?”
莱姆斯沉重地点了点头。
“还是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时间……他最想洗净的那些往事与‘愧疚’,一下子全都摊开在他面前,他的背叛,波特夫妇的死,甚至连哈利都被他送去见伏地魔了。佩迪鲁不是刚刚动摇的,他最一开始就打算挽救罗恩,所有这些叠加起来——西弗勒斯对我说过,他认为那只假手里蕴含着伏地魔的意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可怕。
“他死一万次都不够。”西里斯轻声说。莱姆斯却只是沉默。
唐克斯感到一种糟心的无能为力。别说小金妮,就连她自己,离这些往事都太远了……她生活也得太幸福,找不出一件能够让她将心比心的痛苦往事,这幸福仿佛也是一桩罪似的。如果她一定要和莱姆斯·卢平在一起……她就得放下这种幸福,和他一起,随便命运将他们抛到哪个黑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那又怎么样呢?她乐意。
“关于波特和韦斯莱女孩的去向。”斯内普冷不丁开了口,这间屋子里不难过、不犯困也不出神的人不多了,“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没有头绪吗?”
太残忍了,唐克斯恨得要命,偏偏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没有。”莱姆斯生涩地说。
“没有秘密基地?”
“我们连他家都没去过。”西里斯也说。
莱姆斯难堪极了,唐克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却想逃,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打架。
斯内普这句“好朋友”真是嘲讽到家,死的活的一个都没放过。
“不是说去找伏地魔了吗?”罗恩挠了挠头。这孩子真是一点儿不盼望他朋友好啊。
唐克斯想着,还是替他解释:“等你工作了就知道了——找上司汇报工作的时候,不能把报告往他脸上一扔就走,你的人和你的报告,最好一齐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
然而事实就是,佩迪鲁把哈利·波特往他老板脸上一扔,自己留下来追杀赫敏·格兰杰。不发薪水的工作就是轻松自由哈。
“或许这也是他的死因之一。”斯内普指了指她,“擅自决定,擅自把波特拍到黑魔王的脸上,他的人却没有和他的俘虏一起准时出现在黑魔王的被窝里。”
也就是说,在佩迪鲁心里,与完美完成任务相比,追杀赫敏·格兰杰的优先度更高。
“如果哈利真的被……”罗恩跟乔治贴了贴脸,“就像决赛那天晚上一样,那佩迪鲁其实也无所谓到不到场吧?伏地魔自己还搞不定吗?”
“他就是没搞定啊。”西里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他不是一直没搞定吗?”
“所以你们才都不着急吗?”罗恩有些失望。
并非如此,大部分人是急没招了也急不动了,邓布利多和斯内普是真的不着急,还有麦格教授和疯眼汉。
“因为门钥匙也并非万能的。”邓布利多解释了一句,“相对而言,把人偷出来容易,偷进去却难得多——霍格沃茨、魔法部或者其他拥有魔法屏障的场所都是这样,你有很多种办法从这些地方离开,因为那时你在内部,不管你是怎么进去的,总之,你拥有某种‘自己人’的特许,但要进去却并不容易。”
是吼,唐克斯拍了拍脑袋,并欣慰地看到许多人和她一样。
绕来绕去,问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孩子们去哪儿了?也就是在这时,唐克斯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门边闪过。
小精灵并没打算不告而别,他扶着门框,意意思思地弯了弯腰。“克利切要出去一趟。”他大大方方地说,“有事别找克利切,西里斯少爷的朋友们最好知道自己并不招人喜欢,就像西里斯少爷一样招人讨厌。”
“你也不招人喜欢!”西里斯打了个哈欠,“这么晚了你要去做什么?”
“克利切。”邓布利多也说,“我希望你记得我和你还有西里斯约定过的。”
小精灵又是一个不情不愿但幅度很大的弯腰:“当然,西茜小姐不会从克利切这里得到关于西里斯少爷和他的房客、朋友们的任何一个字。”
“纳西莎是敌人。”西里斯又强调,“还有贝拉特里克斯,除非她死了。”
唐克斯莫名觉得克利切有点像斯内普——命令是句句都听,但好脸色是绝不给一个,和西里斯关系也差。
她忍不住笑了笑,立刻就被小精灵看见了,大概平常从没有巫师肯对他笑,除了赫敏,可他又不稀罕。
有那么一瞬间,唐克斯觉得克利切似乎有所意动——他看过来,好像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随即又想起她是“叛徒安多米达小姐”的女儿,她爸爸也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麻瓜出身,还是狼人的朋友——于是意动也仅仅只停留在意动。
小精灵又鞠了个躬,毫不留恋地出去了。
一屋子人重又枯坐,睡魔也再一次展开它邪恶的羽翼。唐克斯努力睁着眼睛,但收效甚微。哈利和金妮还流落在外,诚然无论是谁、无论如何也都该睡不着的,但是人忙了一天就会累,特别是她昨天就没睡。
“我回部里盯着踪丝!”她站起来宣布,“要帮忙叫些咖啡来吗?我让他们送到地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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