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面面相觑,场面静默几秒。
汐京人宗族观念很强,兄妹同时拿到象征着“下一场步入婚姻”的玫瑰手捧花,这场面十分怪异。
有人在心底嘀咕:怪不得裴湛宁有“怪胎”之名,他是一点儿都不懂人情世故啊。
既然他妹妹明徽拿到了手捧花,他就不懂得把手捧花让给赵曦和拿?
主持人脑筋转得极快,旋即圆场:“恭喜恭喜,手捧花花落裴医生之手,以感激他妙手回春,挽救病人的生命。”
“不错不错,裴医生做好事了!”
“就是,功劳不小呢,病人胸口都被铁栅栏贯穿了,这都能被他救回来,牛啊。”
有人带头鼓掌,将这一环节轻轻揭了过去。
礼仪人员引导着裴湛宁,让他落座。
裴湛宁坐下,随意将手捧花撂在桌上,红得浓郁的玫瑰有些刺眼。
赵曦和盯着那束玫瑰,静了几秒才开口:
“湛宁,你结束手术了?还有时间过来?”
“嗯。”
裴湛宁应了一声,眼神掠过他。
赵曦和有种错觉,他觉得裴湛宁目光如刀,审视着他,好像要划开他皮肉和骨骼。
他被裴湛宁审视着。
是因为,他如今是明徽的男朋友了?
想到这里,赵曦和眼底客套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我爷爷在心外科的ICU监护室里,多亏你们照看。”
赵老爷子早年上过朝鲜战场,被子弹打中胸腔,从此就落下了心脏不好的老毛病。
“医者职责,客气。”
裴湛宁手指拨弄着玫瑰花的花瓣。
长指抚在层叠的丝绒花瓣上,他指骨修长冷白,探进花蕊里,好整以暇地把玩,直到花瓣在他的挤压下,缩紧、变皱,颓败。
婚礼仪式结束,宾客们开始享用宴席正餐;
佛跳墙汤色金黄,卧着黑海参;膏蟹堆在白瓷碟里,只只连卧,橙黄壳身如夕阳;东星斑淋了豉油撒了葱丝,浑身被蒸出诱人的粉色,官燕炖在椰皇里,甜丝丝,亮晶晶。
酒店的工作人员招待惯了贵宾,可也咋舌于这场婚礼的大手笔。
转念一想,这是裴家和周家联姻,本地最有权有势的两大家族,便也不稀奇了。
裴老爷子裴伯礼、家族话事人,在婚礼仪式前才赶到现场。
他此刻正坐在主桌上,听老警卫员瑞伯汇报。
巴卡拉水晶灯下,老爷子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肩膀处缀着三颗金色星徽,被金色的松枝叶所环绕。
听瑞伯说,此次婚宴的河虾、膏蟹等,都是金水河捞上来的特供,裴伯礼两道剑眉一竖,眉骨如凸起的河岸,严声:
“八项规定早都出来了,怎么搞这么高调?把裴勋给我叫过来!”
裴勋是裴伯礼的二儿子,裴栖月的父亲。
瑞伯退下去时,心想论奢华程度,这场酒席就和汐京同等级别家族差不多;
但论起菜品的特供和新鲜、宾客的权势大小,就远非其他家族可比了。规模办低了,裴家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裴勋也斟酌再斟酌,左右为难。
“还有,明徽那丫头,把她叫过来,让她坐我旁边。”裴伯礼又将瑞伯叫回来。
瑞伯知道,裴家其他人不看重这位“养小姐”,可裴伯礼是实打实看重她的。
明徽才从美国回来,老爷子有意和她拉近距离。
明徽原本坐在伴娘席上,听见瑞伯过来请她坐到爷爷身边,心中有如被温暖的羽绒所包裹。
爷爷的用心,她都懂。
安排她做裴栖月的伴娘也好,现在请她过去挨着他坐也好,目的只有一个,他希望她能更好地融入裴家。
可是,她却做了很对不起爷爷的事——她和爷爷最看重的亲孙儿裴湛宁,曾经搞在一起,什么事都做了。
有一瞬间,明徽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羞愧得脸都在发烧。
她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魔怔了。
明徽起身到主桌,在裴老爷子身旁的空椅上坐下。裴老爷子用公筷夹了只膏蟹给她;
裴勋坐在老爷子下首,温吞受训。
老爷子压低嗓音强调了一通作风问题,眼看要放裴勋回座位,忽而环顾一圈周围,眼神精光一闪,振声道:
“裴书霖呢?他妹妹大婚,他都不回来?”
裴勋听老爷子提起小儿子,这才真正头疼起来。支吾道:“书霖工作忙。”
老爷子拍了拍桌板。
“我看他不是工作忙,是自知见不得人。他一个男孩子,还交男朋友,这不是病态是什么?简直有违宗族法度,裴家不能出现这种人。”
一旁的明徽默默听着,用羹勺搅着椰皇宫燕,胃里堵得发慌。
她知道裴书霖的情况。
裴书霖从小感情细腻,像女孩子似的文静,说话轻声细语。大院里的人都开玩笑叫他“裴姑娘”。
裴书霖长大后,交往的也不是男孩子,而是五三大粗的男人。
如今的社会开放包容,明徽并不觉得裴书霖和男生谈恋爱是件不对的事儿。
但裴家的空气里还洋溢着封建的气息,从裴老爷子到裴振、裴勋两位,都无法容忍裴家男儿交往男人。
看着爷爷连声数落裴书霖的异常,明徽心中不免涌起兔死狐悲的悲哀之感。
爷爷连同性恋都接受不了,更遑论接受她和裴湛宁“兄妹之情”的变质。
想到这里,明徽暗暗下定决心:
有生之年,她决不能让爷爷知道,她和裴湛宁的荒唐事儿。
裴伯礼训完裴勋,长叹一口气。
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他是愈来愈捉摸不透了。
还有裴湛宁,也让他操心。
老爷子沉吟两下,掀起眼皮对瑞伯道:“去把湛宁小子叫过来。”
明徽听见爷爷那苍老沉重的声音念出哥哥的名字,脊背霎时僵硬,心口突突地挑着,紊乱无序,有如被牧羊犬追赶的绵羊。
裴湛宁早料到老爷子有此一请,筷子没动就起身。
走到老爷子专门用来训人的椅子前,他眼风一扫,落在一抹高挑纤弱的剪影上。
明徽颈项低垂,正用羹勺搅着碗底。
伴娘礼服裙如此贴身、保守,将她从锁骨到脚踝,都裹在珍珠白的缎面布料里,凹凸有致;
只是稍稍后坠的衣领,露出她后颈微妙的一段,低髻下几缕绒绒的胎毛逸出,细腻白皙如一段新雪。
胎毛将光线晕开,她颈项的肌肤如同蒙着一层薄雾似的柔光,美得隐晦又风情。
裴湛宁眼风扫过,喉结轻微滚动。
少时为了《艺伎回忆录》那部电影,明徽把原著买回来看;后来,这本原著被裴湛宁拿到他房间里去,浏览翻阅。
里头有一段描写“...这是一幅极富戏剧性的画面,因为你会觉得自己仿佛是透过一道逐渐稀疏的栅栏在看她脖子处的裸露肌肤...当一个男人坐在艺伎身旁,看着她面具般的妆面,他就会对她下面赤裸着的皮肤产生更加强烈的欲念。”*
艺伎涂白全脸和脖子、单独在脖颈后留下未涂白的一段,号称是“日本男人对女人脖子和喉咙有独特感觉”。
关于艺伎的审美,裴湛宁欣赏不来;
但裴湛宁知道。
明徽不用涂白脖子,只低垂着颈项,都能引起男人的欲念。
裴湛宁过来时,明徽先闻到轻微消毒水的气味,似有若无,洁净得像大气层新凝结、而未来得及落下成雨的新云;
里头夹杂着淡淡的皂感香,是他常用的洗手液味道。
熟悉的气味激起不该回味的暧昧片段,明徽一颗心倏然绷紧。
他们离得这样近,中间只隔着爷爷。
裴湛宁手里还拿着那束玫瑰花,花瓣有些枯萎发蔫,像干涸的血迹。
“佑佑,你怎么回事,这束花是你该拿的么?”裴老爷子发难道。
“爷爷,一束鲜花而已。”
裴湛宁往椅子上一坐,大马金刀地,脊背悠闲地靠在天鹅绒椅垫上,姿态一如既往地慵懒随性。
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儿。
清越的嗓音,听在她耳心里,酥麻低哑。
明徽暗自咬着嘴唇,手中假装有事要忙,用一只蟹钳钳下膏蟹的蟹腿,将鲜嫩肉质从硬质壳里推出。蟹叉好几次扎到指肚上,她继续去推出蟹肉,好像不知道疼。
裴湛宁视线掠过她指腹,不作停留;
眼神像暗河里浮起的河灯,光和火焰,在其间明灭。
裴伯礼板起脸,耐起性子教训他的大孙子:“你没看见嫣嫣已经接了一束手捧花了?”
“爷爷。”裴湛宁笑了,红润薄唇下牙齿雪白,将手一摊:
“这花都落到我面前了,我不接它,难不成还眼睁睁看它掉在地上?”
“它掉在地上,岂不是象征义更不好,更晦气了。”
“...”
裴伯礼差点气得吹胡子瞪眼!
老人家短白胡髭轻轻抖着,一绺一绺的,像田垄上颤巍巍长出的须苗。
他的佑佑孙儿就是这样,较真起来有颠倒黑白的功力,偏偏还说得让人信服。
“按照规矩,这束花该让给曦和去接。”
“我让了,是他接不住。”裴湛宁轻笑一声。
“你——”裴伯礼稍稍板起了脸。
裴伯礼轻微摇头,严肃道:“他快要当你妹夫了,你不能对他这种态度。”
“妹夫,真的假的?”
裴湛宁掀起眼皮。
薄薄眼皮下,乌黑瞳仁凝视着爷爷,散漫收敛了,神色认真起来。
“你问嫣嫣去。嫣嫣,你在和赵家小子交往,爷爷没说错吧?”
裴伯礼转向孙女,想让明徽站在他这边。
明徽冷不丁被裴伯礼扯进话题,心中有如飓风席卷过田野。
方才裴湛宁和爷爷交谈如短兵相接,一句顶着一句,包括他话语中显露的、对赵曦和毫不掩饰的排斥,听得她心惊肉跳,心头那只被牧羊犬追赶着的绵羊,恨不能死去。
裴湛宁怎么可以这样?
他就不怕被爷爷觉察出异样?
这时,恰好侍者端了一碗猪肚鸡汤过来,浓郁滋补的汤水,明徽机械地舀一口喝下去。
喝了才发觉,这汤刚出炉的,好烫,好烫,几乎烫得她眼泪都出来。
裴湛宁皱眉,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冰水,下一秒,手又硬生生顿住。
这时,明徽已经将目光看向他了,用一种妹妹看着哥哥的眼神。
友善的,故作镇定的。
眼底深处,摇摇欲坠的不确定感一闪而过。
她怕自己一开口,语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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