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轻描淡写的语气,沈聆却觉得有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跪在地面,冷汗浸湿里衣,可能是怕到了极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做一团。
沈寐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沈寐说,当今圣上李睢,年二十二,先皇第七子,生母早亡,不受重视,无人教养,十四岁开府,一马车拖去了封地青州,而后认识了白月光谢轸,两人引为知交,同行同住。
沈寐说,谢轸行事乖张,桀骜不驯,人称虞朝第一才子,开口诵诗三百篇,随手一做便是肥皂精盐葡萄酒,谢氏商行遍布青州,李睢能坐上龙椅,谢轸在其中不知出了多少力,可惜两年前谢轸不知所踪。
沈寐说,新帝仁慈,好色,重感情,易受摆布。
沈寐说,你是卧底,只需当个吹枕头风的狐媚子,皇帝爱放浪的,需娇嗔,嗲气,勾引——勾引勾引勾引……勾引!怎么勾引?
“哑巴?”首座上的男人头也不抬,挥挥手,随意道:“拖下去。”
当即有一个侍卫大步上前,一把钳住了沈聆的胳膊,将他半拽起来,抓只小猫小狗般,提着他往外走。
鞋底沾了血,拖拽出一条红痕,沈聆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罗殿。
不行。
不可以。
万一死了回不去,那不是白死了?
他的目光游弋,从浸透血迹的青砖,到身首分离的尸身,两边静立的侍从,还有桌案后那一只撑着额际的修长手指……好长,好白,骨节分明,然后是那张脸,刚才要跪拜,扫视一眼就划过去了,现在沈聆死到临头,胆子反而大了些,他抬起头,通过那2.0的绝佳视力将首座上那人的样貌看了个清清楚楚。
漆黑的发丝有几缕松散的垂在额前,显得漫不经心,可能是察觉到了沈聆的眼神,那双半阖的眼皮微抬,视线相交时,他看见了皇帝眼底的阴沉,粘稠的像墨,冷薄的像刀,毫无生气,不似常人。
沈聆忽然有种看到怪物的感觉,仿佛被捕食者盯上的兔子,一股恶寒袭来,从后颈到尾椎汗毛全部炸开。
只要被拖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好怕,可怕到了极致,脑子反而清晰起来。
前面两位装神弄鬼的仁兄都已经成了尸体,可见与谢轸相关的东西是这位陛下的雷点,一戳就爆。白月光之所以能成为白月光,那必定是无可替代,而且会在失去的记忆里逐渐美化,最后变成可望不可即的完美神像,他们这种替身,长得越像,差别越明显,越是靠近,反而越强调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
不能学谢轸,也不能不学谢轸。
该说什么?
沈聆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决定先说点好听的,夸一夸总不会出错吧?
“陛下!”沈聆迎着那道慑人的眼神开口,少年人带着颤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草民不是哑巴,只是第一次得见天颜,惊为天人,一时失了魂魄,忘记言语,还望陛下恕罪!”
拖着沈聆的侍卫闻言动作一顿,他偷偷瞟了一眼上首,见皇帝没有宽恕的意思,便提着人继续往外走。
侍卫是习武之人,力气极大,提沈聆和捏一只小鸡仔似的,揪着后衣领一拽,少年双脚便只剩脚尖沾地。
见皇帝当真毫无反应,那双脚绷直,而后是踢踹,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手舞足蹈,用力到靴子都甩飞出去,同时少年一张嘴开始喇叭似的开合——
“陛下,陛下!我一片真心向明月啊!求求您看我一眼!就一眼!”
“陛下!如果我有什么事做错了,您同我说,我改还不行吗?”
“陛下别杀我!我会的可多了!上知天文地理,下晓人情往来,和别人都不一样,留我一条命不亏啊!我绝对会回报你的!”
“陛下别杀我,呜呜呜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不成器的哥哥等我赡养,他们还等我回去呢,只要别杀我,陛下我给你做狗都行啊!”
“陛下!陛下!!”
……
皇帝明显软硬不吃,沈聆崩溃且破音,一瞬间房间里仿佛有一万只鸭子在叫,侍卫嘴角微抽,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他腾出一只手去捂沈聆的嘴,打算将这只嘎嘎乱叫的鸭子嘴捏住,免得再蹦出什么污人耳朵的词汇。
沈聆当然不肯就范,一口咬在侍卫的虎口,趁着对方吃痛松手,两手一伸,死死抓住屏风不肯就范。
侍卫瞠目结舌,没想到这厮瞧着弱小,力气和胆子竟如此之大,敢在皇帝面前放肆到如此地步!
侍卫当即松开沈聆后衣领,转而去掰他的手指头,同时低声警告道:“你再闹下去就不是一刀了事了,想被剥皮萱草吗?还是想让你主子也被陛下迁怒?”
沈聆已经快吓哭了,他从未觉得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过,眼见侍卫要捏断他指骨,立刻识时务的将手一松,转而抱住侍卫的大腿嚎丧道:“主子?什么主子?我没主子!我是良民啊!就没有不死的选项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死一次了!老天爷啊,我只是来凑数的,为什么要如此待我!陛下,放我一马,你就是我的主人!来日我必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嗷——”
“呜呜!呜呜呜!”
侍卫连忙将沈聆的嘴捂住了,噪音消失,但沈聆已经像条赖皮蛇一样缠在他大腿上,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裤子不放,青年侍卫额头冷汗直冒,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上首,只见皇帝纹丝未动,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也没见他示意其他人过来帮忙,更没下令将这只聒噪鸭子当场处死。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艰难挪动双腿往外走,同死到临头大发神威的沈聆角力。
快了,快到外面了。
只要迈出那道门槛,他就要一刀将这厮砍死!
到底是谁送来的胎神,太不要脸了!
“刺啦——”
裂帛声太过鲜明,以至于侍卫下意识循声看向自己的下半身,他已经迈出去的半条腿尚且裹着布料,至于没迈过去的嘛……冷风一吹,裆部格外凉爽,绸裤随风翻飞,惹来众多同僚好奇打量的视线,他迎风遛鸟,清白消失的那一刻,终究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小子,我操你全家啊!”
沈聆抓着一大片的布料,尚在垂死挣扎,哭的梨花带雨,涕泗横流,哽咽道:“可以的可以的!我还有个哥哥,别杀我,你去操他好了!”
侍卫:“…………”
这画面好似一出滑稽的大戏,终是有人笑出了声。
皇帝靠着椅背,抬手抵着下颌,脸上难得有几分松快的表情,他盯着门口乱象,勉强开了金口,“行了,过来,不杀你。”
沈聆还在同侍卫裤子较劲,闻言泪汪汪仰头,哽咽道:“大哥,我好像听见陛下说不杀我。”
侍卫面无表情,强压怒意,冷漠道:“听到了,你快松开,还不赶快去谢恩。”
于是沈聆闪电般松开手,说了声对不起,扭头又跑回到大殿内,他正要朝着皇帝行礼,就见桌案后的男人对他勾了勾手指头,像唤一只小狗般温声道:“太远了。”
沈聆心中忐忑,又往前挪动数步,还未站定,就连那手指头又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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