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头街上，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其实已经逛得差不多了，赵疏衡的课业也有了些想法，不过他还不想回去，难得出来一趟，便在河边找了处人少的地方坐着。
小柒去买了两个糖糕，摊主用油纸包好，拿着仍有些烫手。走回河边，便见赵疏衡已经坐下，大概又是同侍卫要了垫子，边上还给她留了个位置，只好拿着吃食坐下。
赵疏衡见她半天不递过来，还以为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
“有些烫，奴婢拿着凉会儿。”
“没事。”赵疏衡伸手就去接，“烫不着。”
拿过去却也不吃，就看着小柒。
她已经咬了一口，外壳酥脆，里头绵软，夹心还烫着。察觉到赵疏衡迟迟没动，回头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还有摊开的手。
“银针。”
“哦。”
方才在街上不便拿出来，这会儿没人留意他们，赵疏衡倒又谨慎起来了。
锃亮的银针扎进去，一下便穿透了，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些黑红的夹馅，远看像是银针变黑了
“公子，需要护驾吗？”
小柒把嘴里那口咽下，接过银针端详片刻，才将糖糕连着油纸放腿上，拿出帕子把银针擦净收好。
赵疏衡懒得回她，一口咬在了糖糕上，幸亏折腾了这一番，不然这糖糕还真能烫他两下。
对岸恰好是今日碰见的那妇人带着孩子们喂鱼，日头照在河面上，偶尔拂来一阵微风，水上的碎光便一层层荡开。
这侧也有人在逗弄鱼群，群鱼争食时，便有一两尾越出水面。一个孩子早早蹲在石阶上等着，眼疾手快，竟还真让他抓着一条。
同伴围过来，他得意了一番，才将鱼扔回水中。
大约是方位不太好，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溅了两滴在小柒身上，明明两个人是挨着坐的，赵疏衡却是一滴未沾。
“被鱼刺杀了？要护驾吗？”
他还有心思打趣她。
可气氛越是这样轻松，小柒越高兴不起来。
这样平常的一个下午，现在是和赵疏衡跑出宫，在河边坐着，从前却是和弟弟偷偷跑出家门，在海边坐着。
涨潮时，海浪离他们越来越近，偶尔一个浪头涌过来，弟弟躲闪不及便湿了衣裳，央着她不要告诉娘，说回去自己晾干便是。
结果跑回去还没进门呢，先撞上了阿娘，两个人一道挨了顿打。
这样平常的日子，往后都不会再有了。
哪怕安平侯府倒了，也不会再有了。
恨意夹杂着一阵酸楚涌了上来，小柒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松手。”
赵疏衡察觉她不对，伸手去掰开她握紧的手指。
小柒瞬间回神：“殿下赎罪。”
“怎么了？”
她一时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谎话，这不在她早已想好的那些说辞里。
“突然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隐隐约约的，记不太真切。”
赵疏衡没再追问，等她将手松开，才从腰间取出方才妇人给的小鱼，上头拴着一根红线，末端留了长长的一截。
“手。”
小柒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下意识地将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还有三道方才掐出来的月牙印没消。
赵疏衡也装作没看见，将红绳理顺了，绕上她的手腕。
“公子，我自己来便是。”
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小柒慌忙抽手，却被轻轻按住。
“你一只手怎么系？”
见他并不打算停，小柒没再动，看着他低头打结。他平日里束发穿衣都有人伺候，这会儿却做得认真，偶尔碰到她的手腕，小柒只觉得有些痒。
小鱼垂下来，轻轻贴在手背上，虽说不上什么上好的玉，但也打磨得温润光洁。
“紧不紧？”
“不紧。”
赵疏衡伸指试了试，确实还有些空隙，便松了手。
“早些祝你端阳安康。”
她低头拨了拨那枚小鱼，过了会儿才轻声道：“多谢公子。”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祝公子端午安康。”
“还早呢。”
说罢，他才拿起没吃完的糖糕，早已凉透，不如方才酥脆了。
吃完再抬头看向对岸，那两个孩子已经没在喂鱼，妇人一边收拾背篓，一边催他们回家。男孩手上还有块没吃完的糖糕，刚拿出来便被妹妹啃了一口。
小柒看着他们抢吃的，指腹慢慢抚过腕上的红绳。早知那时是这一生最后相伴的日子，她便多看几眼了。
母子三人已经走远，赵疏衡见她迟迟舍不得移开眼睛。
“有个弟弟？”
小柒想回应，张了张嘴却无法出声，只能点头。
“还能找到吗？”
灾年后，并不是没有原以为逝去的亲人得以重逢。
她还是无法出声，连摇头都没有力气。
“往后若想找，便同我说。等来年出宫开府，就托人打听。”
皇子原是年满十五就能出宫开府，三皇子因建府不顺耽搁了大半年。因此他和另两位皇兄的府邸，前些日子已经安排下去，建成便可搬出去出去，不必再等足年岁。
快些来年岁末便能搬进去，若是慢些，多在宫里过一个冬，也差不多了。
若是那时她想回江南寻亲，放她回去便是。一个姑娘幼时便识得字，也不知是哪家娇养着长大的，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不能找到家。
赵疏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他不知道若是换个人还是否依然会这么做，只是这些日子见惯了做事稳妥，忽然见她这样，便忍不住想替她多寻一条路。若还能找着家人，往后的日子，总比从前好过些。
日头渐渐往西移，原先照在水面上的点点亮光铺开，河面被映得一片金黄，船从桥洞里钻出来，撞了一地碎金。
沿河的小摊陆陆续续撤了，再晚些看不清东西，生意也不好做。挑担的人沿着街找些铺子门口继续摆，晚些里头点了灯，他们也能借得些光。
茶棚趁着这会儿迎来了最后一波客人，一行人刚做完活，衣襟还敞着，端起粗瓷碗一口喝掉大半，才同身旁的人说起话来。
他们俩就坐在那里，听路过的人聊聊米价，聊聊家中的孩子，偶尔还有人抱怨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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