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一年九月三十,陛下三十岁的万寿节,举国欢庆。
这些年,镜光的生辰在她的授意下没有大办,不过是开宫宴邀请亲近的大臣们聚会罢了。
当然,这些宴会上少不了后宫公子们的一出出联袂表演的大戏,虽然规格不大,但热闹一点不少。
到了三十的整寿,看着眼前的海晏河清、五谷丰登,镜光趴在乾清宫的龙案上,笑眯眯地抱着自家好大女,宣布万寿节大办。
可赶紧大办吧,被大周朝充沛的武德震慑的东南西北无数的少数民族,哭着喊着要为她这个伟大的宗主国皇帝拜寿呢!
各地的军队将领也上了无数折子,说要好好热闹一场呢。
“看见了吗?等你也当了皇帝,会收到好多好多祝福哦。”
镜光酒窝深深,对怀中的女儿说悄悄话。
“不过,前提是你要好好做一个皇帝哦。对某些人不能太有良心,对百姓也不能丧良心。”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还听不懂母亲的教导,犹自咿咿呀呀,伸胳膊蹬腿。
被疼爱她的长辈们喂出来的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呼来呼去,倒是虎虎生威。
来关心女儿的太上皇陈金珠摇摇头。
十年过去,她的鬓边添了几缕灰发,曾经时刻冒着精明的眼睛也因为岁月流逝而逐渐柔和了许多,但仍然亮晶晶的。一笑起来,下坠皱纹旁边的浅浅酒窝仍然美丽。
“来来来,祖母抱抱,你可不要累着你母亲了。”
她接过镜光怀中的孙孙,没有递给一边的奶娘或者想要逗逗小孩子的培雾莳雨,就慢悠悠地在地上走来走去,摇晃着镜光的血脉。
还时不时戳一下小姑娘白面团子脸上的酒窝。
真可爱。
和镜光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陈金珠知道,外面许多人都在猜测,公主的生父到底是哪一个?
但是哪一个又能如何呢?她想。
无论孩子爹是这几个公子里的谁,还是外面排队为女儿献殷勤的谁,都不会影响,孩子的娘亲就是镜光啊。
陈金珠抱着小小的孩子舍不得撒手,镜光劝她休息一会儿也被亲娘拒绝:
“你不用担心我,姐姐现在为了镜昭须行几个忙活,可我这一天到晚事情不多,和那边的问笙几人也玩够了。不过来照顾我的亲孙孙,我还没意思呢!”
说到须行,镜光也笑道:“他和执蕙的事情,还是老样子?”
也是命运使然,早年喜欢执蕙的荷包的须行,在偶然向裴宜和请安间,遇见去李贵太妃处送东西的执蕙,便一见倾心了。
稳重姐姐和温柔小奶狗的故事倒也可爱,但经历过之前的伤害,执蕙既想要有个爱自己的人陪伴,又害怕再次身不由己。
恰逢镜光从宫内开始试探举行了女官的考试,她也勤学苦读,得到了考官辛日暖的赞许,有了稳定的官职。
于是两个人,一个女官,一个男官,说好了先不成婚,就搭伙过日子,若今后不合,便一拍两散。
“是啊,”陈金珠依旧摇着小姑娘,“不过我听他们商量好了,若以后有了孩子,便让孩子随雪缕的姓氏,左右楚家那一对当初不要执蕙的父母,现在执蕙也不要了。”
“要我说这就对了,父母仁慈才配得上孩子的孝顺。不然就那些蚂蟥一样吸血的家人,可是毁了好好的孩子呢。”
“是不是啊?祖母的好孙孙?”
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呢,只会对着满是熟悉香气的陈金珠“咯咯”笑。
见这对祖孙一派情深,镜光也浑身暖融融的。她低头继续批复那些来自于天南海北的奏折。
啥事没有就是为了说吉祥话祝寿的?
——朕知道了。
挖出祥瑞要运到长安的?
——朕不喜欢,祥瑞卖掉,银钱分给百姓吧。
司马大舅舅问陛下安的?
——舅舅安,开玉最近如何?前朝贤太妃的小女儿也想去姐姐那里看看新风景,不知开玉是否应允?
苗地新长老送来贡品的?
——你的心意朕知晓了。苗银发冠精致可爱,朕留一套就好。你弟弟最近也不错,也很会帮着朕照顾孩子,就是念叨着想吃一口家乡菜,回头你送点特产过来吧……倒是不用送新的美男子了。
林姐夫请示孩子名字的?
——你们是小姑娘的长辈,你们决定就好了,朕就不越俎代庖了。你们家裴老大是越发健壮了,以后也定然和裴家先祖一样是极为优秀的女孩。可要好好教导你们的女孩,姐妹和谐才是家门之幸。
请奏陛下万寿之际加开女子科举的?
——开!去年刚开了第一届,如今女孩们陆续上任,很是不错,镜光才不吝惜这个机会呢。
乾清宫外,懿香、晚娘和翠羽一帮人玩闹的声音传来,似乎又要往宫门前栽种了十年的清香桂树上挂红绸带了。
金风习习,红绸飘飘,一派自然秋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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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当天,紫禁城披红挂彩,众位官员及夫人、丈夫纷纷扬起笑脸,为陛下的三十岁生辰送上祝福。
陛下后宫的几位公子的容貌真是上苍偏爱,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已经十一年了,他们依旧是可以用“美”来形容。
三五个凭借年轻而侥幸入宫的小侍,也比不得这几位一直都风华绝代的青年。
一到张罗宴会的时候,曾经的三位皇子就会自发轮流当好男主人坐在陛下的身边微笑。
这回正是曾经陛下的“正室”五公子,他一身绣着金桂的大红锦袍,骨相优越、身姿挺拔、眉眼深邃、五官艳丽,正是令潘安也会自惭形秽的面容啊。
旁边的三公子也是日光钟爱的相貌,潇洒帅气,不过眼见着坐在陛下身边的不是自己,他本可以和五弟争一争的容颜倒是缺了点精气神;
四公子依旧笑得端庄,年华为他温润如玉的面庞增添了柔和的光芒。少时他的俊秀容貌在兄弟中间不算耀眼,但年月积攒下来的气度,倒显得他比三哥更令人心折了。
至于一边的苗地圣子……还在专心嚼嚼嚼姐姐为他寄过来的特产。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身材的确曼妙。
“表姐,我把咱们埋在后花园的酒带过来了!”懿香拽着望兰,兴冲冲地为镜光倒酒。
曾经的姐妹情谊随着岁月变迁越发浓厚。懿香这些年在皇宫越发自在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哄那些保管器物的老宫女的,居然拿了一尊海斗,闹着要和镜光共饮。
一瞧亲亲表妹红扑扑的脸蛋和游离的眼神,镜光就知道,她定是醉了。
这一海碗下去,保证能让懿香睡个三天三夜,不知天地为何物。
镜光揉揉头笑了:
“好好好,你拿了这么一大碗要朕喝下去,朕也不是不解风情的,索性就分给姐妹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吧。”
不过,她很快命人拿来三只小巧的酒杯,把旧年美酒匀出四杯,分给越发迷糊、被日暖扶着的懿香,偷偷藏起来哄骗懿香行酒令的酒筹的望兰、和永远都是笑着看妹妹们胡闹的镜昭。
镜光想说些煽情的话,为了姐妹们,也为了这杯好不容易保存到现在、能见证她们感情的旧酒。毕竟这些酒,在原本的命运里,被年少的她们埋下去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可是话到嘴边,她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好一时无言,复又开口:
“过去我总以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祝福,似乎已经从古到今被用得里里外外都无比熟悉。”
“可直到今日,想到无常又澎湃的命运,和在命运中挣扎地踏碎风浪的我们,猛然惊觉,再如何的班香宋艳、司马文章,也比不过此中心意。那我也便拾人牙慧,祝愿我们,年年岁岁,都有今日吧!”(注)
记得儿时识景年。翕忽光阴,二十余年。天香聚光又十年。结得因缘。五百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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