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丛丛乔木青松掩映的钦安殿位于紫禁城最北面，也就是御花园的正北中间。
这是一座高楼巍峨、香火鼎盛的大殿，里面布满了众多神佛的雕像牌位，一直受到诸位皇帝的重视，时不时有高僧道人前来祈福，常年香火弥漫。
这样的香火一路吹过，从开国时候的太祖年间，跨过五十余年，一路飘到了如今。
承德年间后期，这里是一心向佛的京圈佛子四皇子的快乐老家，其余皇子都对这里不感兴趣，一个个不过是年节的时候来上上香全了礼节就好。
但今日，曾经的五皇子、现在的永圣帝，因为皇后不愿见他，他也不想让皇后不高兴，所以没有强进坤宁宫，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
暮色四合，镜光带着浩荡人手穿过冬夜里竹影斑驳的御花园，来到了这座禁宫里的神宫。
说来今日与昨日，也不过是日月的短短一次交替，可是镜光却觉得，好像是过去了半个世纪。
就连传说中的观棋者都不会想到吧？
本该高居在坤宁宫的皇后，竟也与贸贸然闯入了重重迷障仙山的行客别无二致，倒也是一种“到乡翻似烂柯人”了。（注）
推开门，永圣帝就在神仙之前颓然跪坐。
仅仅是一夜，他就变得憔悴不堪，仿佛比镜光这个晕倒的人还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夕阳的余光在他的发梢流连，可是曾经黑缎子一样天生丽质的黑发，不过一夜过去，就增添了些许白发。
倒是为他增添了一种浓艳之外的憔悴美感。
镜光第一时间没有理会这个“命运里”的确愿意为了她死、可也的确间接害死了她的初恋。
她径直走到佛像之前叩拜，任由宽大的翟衣在神明尊像前铺开一地，化作金像佛身之下的幽蓝夜空。
“镜光……”
一旁的永圣帝抬起瘦削之后更让人怜爱的侧脸呢喃，虽然他身边的人已经无心怜爱他了。
镜光不理他，他就自言自语：
“昨晚，你的人不让我去看你，我也不敢强求，怕等你醒来更加不快。于是就来到这里，想着能为你祈祷也是好的。结果……”
他语带哽咽：
“结果，我做了一个梦。”
做梦？
镜光挺身，双手合十，但眼神终于转向了永圣帝徐水华。
她的眼神终于愿意分给自己一分一毫了——徐水华乍然欢喜，最后自嘲一笑：
也许，这样懦弱的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得到她的眷顾了吧？
当年少男钟情、少女怀春，曾经鸳鸯花烛、许诺恩爱，却不过一个春秋，就变成如今的模样了。
都怪，都怪他自己。
徐水华的睫毛飞快起落，一滴泪水从那双曾经明媚的眼中落下：
“我梦见……朝堂局势艰难……还有你哥哥还生龙活虎。一个我们吵架的夜晚，他和庄泊……我舅舅——我是说，苗万里，一起逼宫，害死了你……”
他紧紧盯着镜光的表情，想要从中试探不愿与他交心的妻子的想法，却在看见镜光的平静无波后陡然睁大眼睛：
“镜光……你也梦见了，对不对？”
——当然，而且我知道的比你多多了。
镜光随手取来一旁矮矮香案上的檀香，借幽明跳跃的烛灯点燃，将香举在头顶之上，再次虔诚三拜。
待这三拜结束，镜光终于再次看向徐水华悲伤愧疚的眼睛，对这个脸皮暂时还没有像亲爹承德帝那么厚到令人发指的年轻皇帝坚定开口：
“我不仅梦见了你说的一切，还梦见了徐家无可用之人，四代而亡。突厥磨刀霍霍、大举进犯，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失所。”
啊……后面还有这样的故事吗？
不清楚前因的徐水华回忆梦里还能跑能跳的老大老二，还有受伤后成日病痛的“自己”，再思索这个“后果”。
觉得这样把国家毁掉的事情，从太宗开始，经过承德帝的“发扬光大”和哥哥们的“雄姿勃发”，真的很有可能发生。（注）
“所以……”
依旧跪在神像前的镜光对同样瘫坐在一旁的徐水华微微扬头，气势上似乎她是在俯视他一般：
“所以，你们徐家人做不好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所以，你们配不上的皇位，就给我来坐吧。”
镜光这些话并非无的放矢。她在这世界观都要被打破的一日思索了许多：
原定命运中被丈夫们剥削伤害的姐妹和女孩们、现实中母亲们和贵妃的无奈、从自己准备起事后从表姐手上拿到手下并摆布算计各人去处的激动、成为皇后万人叩拜的自豪、从丈夫手中索要权力的不满和得到后的欣喜……
桩桩件件复杂的情绪在镜光的胸膛冲撞了一整个日光东升西落的周期。
话糙理不糙的，一个个皇子“占着茅坑不拉屎”，镜光早就想踹掉他们了。
她无比明确：自己想要的不仅仅是坤宁宫这个武烈皇后、裴宁和、楚月云曾经坐过的宝座，更是那些不停地为自己脸上贴金的徐家天子们权势的代表：
金銮殿上那面向文武百官、山河万里的金龙皇位。
这种感觉再一次被认可，就是苗女的参拜——是啊，她们的母亲们能够掌握权力成为首领，我更可以！
所谓的天子，不也是肉体凡胎的首领吗？只不过管理的底盘更大、包装自己的说辞更多罢了。
既然如此——
“想好了吗？想好了你就让位吧。”
镜光本就轻轻上挑的眼睛此时更显锐利。
让位啊……把祖宗基业都送出去……
身为男人和皇帝的本能，徐水华当然是想拒绝的；
可是反对还没有说出口，太宗和承德帝，他的祖父和父亲做过的黑心烂肺“壮举”就仿佛化作两块皮影戏的幕布，一左一右立体地在他身边环绕；
而在他脑海正前方的，便是“既定命运”里，镜光在他怀中越来越冷的身躯。
冬日的夜、乾清宫的砖石已经足够寒凉，可最为刺骨的，就是镜光从温热逐渐变为冰冷的尸体。
那天夜晚，两位岳母一个几乎晕死，一个将庄泊和苗万里刺成了血人，还在磨刀霍霍、咬牙等着另一个王须为；
而他徐水华，听得见外面的人声鼎沸，听得见太医的哭求，也听得见宫人们“求陛下治疗”的请求，但那一切都被模模糊糊的琉璃阻隔开来了。
天地茫茫之间，他感受不到后背的疼痛，只是迷茫地抱着妻子不再鲜活的身体，在逐渐消失的桂花香气之中被迫安静。
因为，没有她的世界，本就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你……”
徐水华全身失力，连跪坐的力气都无法维持，只能倚靠在钦安殿连通天地的楠木柱上，眼睛放空，茫然低语。
“最初，我以为你是俏皮可爱的闺阁少女，每天的烦恼也就是姐妹之间的事情。我喜欢你，我看见你就高兴、就眼前明亮。我每天都期待下一次的相遇，我也会想象，想象你全身心依赖在我怀中的模样。”
“后来，我去了西北。天遥路远，可是我们的音信从未断绝。其间你向我要人手，我也当做你没有安全感，为了你高兴，所以二话不说——”
“不，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大概猜出你的心思了，但懦弱的我却不敢承认，于是依旧掩耳盗铃，把你当做我心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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