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雨后的天幕清亮亮的,镶嵌着零散几颗星子,残月被乌云遮住,看不分明。
平躺在床上的少女额间流下细密的汗,双目紧闭,秀气的嘴唇裂开几道细痕。终于,她在无边的昏暗中睁开眼,宛如濒死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呼吸。
守夜的揽月睡得浅,听到动静连衣服都顾不得披,汲着鞋子赶过来,“小姐,你终于醒了!”
少女扭过头,眼神却是涣散的,彷佛一具木偶人,揽月打了个寒战,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沈簌的脑海乱成一片,她觉得周围的环境都是一片虚影,木然地看着面前熟稔的侍女,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揽月,让逐星回来,我们不去,不要侯府的钱了!”
“我没事,我没关系的......”她的语速飞快,越来越急促。
揽月不知所意,反握住小姐的手,“什么侯府,什么钱?小姐你莫怕,逐星就在旁边屋里休息呢,小姐你做噩梦了吗?”
噩梦?噩梦。
沈簌细瘦的指尖掐住手掌的软肉,感受清晰的痛意,神思终于清明些许。
她点点头,喘匀自己粗重的呼吸,“是做了个噩梦。”接着又避开揽月的目光,吩咐道:“我口干,想喝点水。”
揽月听后忙不迭去倒水,沈簌病了一夜,茶盏里的水还透着凉意,她却毫不犹豫地喝了一盏,此刻终于觉得自己混混沌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沈簌重新躺下,身体上的疲惫开始渐渐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嘱咐揽月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我。”
揽月对上那双关切的眼,也察觉出小姐语气中的坚决,应了句是。
她吹灭灯盏,轻轻关好门离去。
在一片黑暗中,沈簌终于可以放任两行泪流下,那泪却越淌越多,直将中衣衣襟都沾湿了。
她忘不掉,又怎能忘掉?
上一世自己被赶到别院,又生了病,拖拖拉拉的半个月也不见好转。逐星性子烈,为了她去敲长平侯府的门求药,正赶上顾徵外派当值,府中只剩那个所谓的女主人——卫月。
沈簌彼时高烧不退,晕晕沉沉,再醒来时,只看到揽月守在身边。
她问揽月,“逐星在哪儿?”
揽月避开她的眼,替她换额上冷敷的帕子,语调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颤抖,她说:“逐星去给小姐熬药了,人刚走呢。”
沈簌心里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她的嗓子还哑着,开口却很坚决,眸光闪烁,“你在骗我。”
彼时已经嫁作人妇的女子周身罕见地露出一股尖锐的气势,再开口已经是无奈的语气,“揽月,你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们正如你们了解我。”
“叫她来吧。”沈簌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引枕上。
随后,她看见了颤颤巍巍走进屋子的女子。
揽月在一旁搀扶着她,支撑着女子过分瘦弱的身躯,低垂着头不忍地挪开目光。
沈簌看到了逐星额头上包扎的布条,右半张脸凸起的肿胀,原本的红色已经沉淀变暗,还有她唇角的淤青。
她感觉自己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无名的火在胸口燃起,愈演愈烈,耻辱、愤恨、后悔与无可发泄的怒意堆积在心头。
逐星却放开身旁人的小臂,一步一挪,最后停在一步之外,扯开一抹笑容,轻轻地说:“小姐醒了就好。”
沈簌方才都在忍耐,闻言泪珠旋即滚了下来。
逐星见她哭了,心中一急脚步下意识往前挪,刺骨的痛意传来,直逼的她摔倒在地。
她索性往前爬了爬,靠在床边,握住女子冰凉的手,安慰道:“小姐别哭,奴婢一点都不疼,侯府那群狗腿子看着厉害,其实一个个都是纸老虎。”
“奴婢吃点皮肉苦头换小姐身康体健,奴婢不觉得吃亏,小姐......”她的话戛然而止,因沈簌已经转过头,滚烫的泪径直落在逐星包扎着布条的手背上。
沈簌俯下身,搂住逐星削瘦的肩,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傻?他们不敢的啊。”
虽然是因为不得夫君宠爱,又被冠上嫉妒与无子的名头赶到别院,但她与顾徵那时到底还有一层青梅竹马的名头在。
纵然月姨娘耳通六路,怎么敢在侯爷外派期间作威作福?顶多是对着夫人指桑骂槐出出气。
逐星却摇头,直直地看着她,笑道:“揽月劝我了,可是小姐,奴婢实在害怕啊,您没有一晚上是能安眠的,头热身子却冷,奴婢答应过夫人,要拿命照顾小姐的!”
沈簌觉得自己的心头更沉重了,一股无力感将她包裹成一团。
逐星走时,沈簌终是开口喊住她,“这几日莫要走动了,好好养伤,我没事的。”
逐星的笑容更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应道:“知道啦。”
沈簌手攥成拳,除了那些脸上手上的外伤,她自然也看见了逐星一瘸一拐的走路方式,她的左脚跛了。
沈簌跟着母亲学过医,虽然算不上精通,却也知道逐星趔趄的那一下,正是因为伤到了筋骨。
欺辱她,她忍了;为什么还要追着她在乎的身边人不放?沈簌恨极了。
顾徵回京后知道了其中事宜,果然来了别院。
二人感情消磨了很多,但到底是幼时情谊,又多日不见,猛一见到沈簌病容苍白,先软了半颗心。
他道:“此事确实是月娘处理不当,她性子柔弱,地位不高,这才引得刁奴背主,起了歪心思为难你的侍女。”
沈簌靠在门框边,从前正合适的衣裙裹在身上,已经有了一掌宽的剩余。
她的声调不高,语气里却有藏不住的嘲讽,“刁奴背主?怎么我听说的是狗仗人势,与侯爷所言截然相反呢?”
顾徵皱眉,沉声不悦道:“阿簌,我已经把一干人等都处置了,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沈簌的眸光缓缓转过来,凝视着面前人堪称俊朗端正的面庞,“好,烦请侯爷告诉妾,是如何处置那些人的?”
“自然是吩咐下人将那日刁难逐星的小厮们重打四十大板,言语挑衅她的仆从也分发籍契,让人牙子领走了。”顾徵从容不迫地说。
沈簌点头,声音彷佛一潭湖水波澜不惊,“偌大侯府竟然由着一群刁奴作乱,真是千古奇闻。主母的贴身侍女正大光明回自家去求药,却要被一个北疆的姨娘由着人作弄,内宅乱成这个样子,不知御史台想不想听?”
顾徵回望过去,眼里的不忍消失殆尽,他语调烦躁。
“沈簌,你到底要干什么?!别忘了,你是常平侯夫人,你与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御史参本侯一本,尚书府也落不了好。”
“唉。”沈簌叹了口气,脸上丝毫没有被吓到的退缩之意,反而凑上前去。
她踮起脚,唇贴近曾经交颈而眠的男人,呼吸清浅。
“从我嫁给你那一刻起,顾徵,我的人生便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啊。”
女子的呼吸温热,落在耳畔,这样一张美人面吐出来的却是刀子般刻薄的话。顾徵呼吸乱了,说不上心里是愤怒更多还是震惊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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