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悺阳是独自前来寻我的,身后没有任何人跟随。夜色暗沉,只有浅浅的月光洒落在河面与草地间。我注意到一向神情淡漠的她,眉眼之间竟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忧虑,想来,她定是真的有心事。我们避开人群,寻了一处僻静的河滩坐下。月色映入河中,随着水波荡漾成蜿蜒的碎纹,幽深而静谧。这样的画面,倒让我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还记得从前与她结伴而行的那些日子里,我们也常常在河边休整,偶尔便这样并肩坐着谈心。如此想来,这样的时刻竟已许久未曾有过了……
我不由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乔装打扮的悺阳。纤瘦的身姿藏在略显宽大的军服之中,眉眼紧锁,静静望着河面上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月影,竟显得格外娇小,也格外惹人怜惜。
我心中不免有些诧异,记忆中的她向来清冷而坚韧,似乎从未有过哪一刻,会让我觉得她竟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莫不是……这便是做了母亲之后的变化?多了一层软肋,也就多了一份从前不曾有过的脆弱。
半晌,她忽而从怀中取出两小壶酒,那酒壶还被她一直贴身捂着,带着些许温热。她将其中一壶缓缓递到我手中,声音也比往日柔和了几分:“文言,先陪我喝点酒吧。”
她握着酒壶的手半悬于空,紧锁的眉眼似有一瞬间的松动,最终又归于那份熟悉的淡漠。
然而,我并没有立刻接过她递来的酒,而是笑望着她,故意打趣道:“悺阳,你的酒我可是不敢再随便喝了。要不咱们喝之前先说清楚,这里面可是‘纯酒’?”
悺阳微微一怔,向来淡然的脸上顿时浮起几分难得的尴尬,握着酒壶的手也缓缓垂了下来。她低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抱歉,我竟差点忘了你曾因我的酒而受困于秦营……”
她的眉眼间浮起一抹明显的自责与愧疚,沉默片刻后才又低声道:“不过……我向你保证,今夜这酒里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找你喝喝酒,聊聊天,就像……那时我们在河岸边喝着马奶酒,谈天说地一般。”
她重新抬眼望向我,眸底隐隐有微光流转,像是藏着许多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话:“文言,我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今夜,我就是想让你陪我喝几杯,听我说些心里话,顺便也替我解解惑,可好?”
我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好的。”
她眉眼微弯,独自仰头饮了一口,酒意顺着喉间缓缓滑落,像是终于有了几分开口的勇气。
片刻后,她似是不经意般轻声问道:“我走之后,你在秦营可有受苦?章邯……他可曾为难你?”
我捧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秦营之事,更没想到那个深埋在心底许久的名字,会这样猝不及防地从她口中再次出现。
章邯……
这个名字明明已经许久没有被我主动提起,可只是一声轻唤,便像有人忽然拨动了心底那根早已蒙尘的弦,沉寂许久的记忆顷刻间泛起层层涟漪。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清冷的月光静静洒落在幽幽流淌的河面上,碎成了一片片细碎的银光,而那些被我刻意封存起来的往事,也仿佛随着河水一同缓缓荡漾开来。
在楚营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些事情一点点累积下来,再加上心境的几番起伏,竟让人觉得仿佛已经走过了无数漫长的日月。秦营的往事,就像前半生里一段短暂的插曲,曲折得苦涩,却又夹杂着一份始终未曾说破的朦胧情意。
于艰难之中悄然滋生的隐晦爱意,有时便像一个溺水之人对施救者产生的依赖。直到此刻回望,我才终于明白,当时深陷弱者处境的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似乎无法避免一次又一次地沉溺于他的救赎之中。
我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在秦营的那些日子,其实很复杂。一个被误认为流落秦军营中的楚女,能够活下来,便已经是万幸。至于受苦……那本就是不可避免的经历。”
我顿了顿,才继续道:“至于章邯……若是没有他,也许我早就死了。”
说到这里,我将目光缓缓转向悺阳,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几分:“他待我,算是有情有义。”
“你喜欢他?”
悺阳忽然问道。
喜欢……
这个词,我从未真正敢宣之于口。可今夜,它却被她这样猝不及防地说了出来,仿佛一根埋在心底许久的刺,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原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竟又泛起一阵细微而绵长的疼。
“为何这般问?”我低声道。
“自那日与你重逢,我提及到他时,便能感觉到你心中对他仍有情义。”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愿意为他铤而走险,只身闯入楚营救我。这样的孤勇,若说你心中没有一丝对他的喜欢,那是不可能的。”
她静静望着我,目光幽深而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我刻意隐藏的情绪。
“文言,我也曾爱过一个人,所以我知道,一双真正爱过人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每当你提起章邯这个名字时,你眼底总会闪过许多复杂的情愫。有眷恋,也有淡淡的落寞与忧伤……想必这个人,曾在你心里困扰了很久。”
从来没有人真正拆穿过我心里的这层防线。我自认为自己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毕竟连章邯都未曾察觉,可悺阳却只用寥寥几句话,便将我藏了许久的心思一眼看穿。
我下意识撇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逃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在秦营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子里,我每天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为此不得不事事小心,步步谨慎,甚至学着讨好与算计。很多时候,真心与假意,我自己都分辨不清。”
我顿了顿,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章邯待我,就像一个惯于对我施压的掌权者,可偏偏每一次我身陷险境,他又都会挺身而出,护我左右。在秦营的那些日子里,除了依赖他,我几乎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信任。所以,我也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喜欢,还是一个身处弱势之人,对强者庇护所产生的依恋。”
“倒是没想到,你和他之间竟还发生过这么多事。”悺阳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望着河面上缓缓荡开的水纹,继续道:“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虽然如今偶尔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心底多少还是会泛起些许波澜,可那份波动究竟是什么,我自己很清楚。它不是喜欢,也不是放不下,不过是一段故人往事罢了,没有什么值得再被反复提起。”
月色正浓,清冷的光辉静静铺洒在河面上,而我的心,也终于在谈及那个人时,像眼前的河水一般,归于了一片久违的平静。
这样的坦然与安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却也让我感到庆幸。
原来,我终究还是可以放下的。
也终究能够坦荡地,继续朝前走。
悺阳淡淡地望着我,眼眸里已浮上一层朦胧的醉意。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满是自嘲:“原来,在情爱之事上,唯有我一人如此执迷不悟。”
说着,她忽然仰起头,将酒壶里的烈酒尽数灌入口中,任那灼人的酒液一路烧入喉间。酒意太烈,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也随之涌了出来。直到酒水从唇角溢出,一点点滑过她的下颌与脖颈,浸湿了衣襟,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缓缓放下手中的酒壶。
她的身子已被酒意熏得有些松软,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神色却空洞得厉害。
“我明明很恨他,很失望,也很难过……”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可我还是会时时刻刻想着他,为他忧心,为他牵挂……甚至会害怕,他哪一天又去了战场,便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竟微微颤了起来。
她眼含泪光,幽幽地望向我:“文言,我是不是生病了?”
她顿了顿,像是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这份感情,低声道:“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悺阳。
无助、脆弱,又茫然。
那双向来清冷漂亮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浸得朦胧,往日那股凌厉而坚韧的傲骨仿佛都被酒意暂时卸下,只剩下一层脆弱得仿佛一碰便会碎掉的柔软。
实在太反常了。
无论是当年孤身穿越战场,还是后来被自己深爱之人羞辱、囚禁,她都始终藏着那一身不肯低头的傲骨,从未像今夜这般彷徨无助。
我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凝视着她,低声问道:“悺阳,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脆弱的目光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问出口。
片刻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听闻此次回彭城,大军会途经定陶。”
她顿了顿,眼底那层醉意渐渐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取代。
“我记得,我曾逼问过你,关于他的结局。”
她抬眼看向我,声音越发低沉:“你告诉我,他会死……而且,会死在定陶。”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柔弱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而锐利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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