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吾不觉得自己胆小,她率性又无所拘束,似湖面托起的一片莲叶,根茎浅埋,湖水摆动只如风般柔和。
可往后见到游鱼飞鸟,她知道了太多,生出向往,却也知道扯出根系任水沉浮后,自己或许无法存活。
大理寺卿独女的名号给她挡下了太多风雨。万事皆有利有弊。
无知无求做个傻子真好,她想。
她想要是两个人都是傻子就好了。
骤然睁眼,清淡的日光透过床幔,包裹出一张茧床,安心而落寞的空气中隐隐飘散花香,似在诱人破茧。
林栖吾抬起手腕嗅闻,花香忽地被掩住,再侧头,枕边一束金龄菊盖上七天剑剑柄。三朵菊花盛绽,她撑起身细看,清香再次扑近。
“阿陌?”她轻轻唤了一声,房中却没有动静,许是实在太轻。
带着三朵花走向梳妆台,镜中金光映照面庞,竟使气色变得格外好。再望镜中花饱满而鲜艳,不可能是乡野生。
他哪来的闲情雅致?
林栖吾倾心一笑,却慢慢撅起嘴。
快速梳洗了一番,她左手抱剑右手持花,用肩膀推开门,陆敛陌正倚在廊柱边。
她勾起唇角,明知故问:“你买的花?”
“现在是你的花了。”他走近落下一吻,接过她怀中七天剑。
她也想问他为何买花,可看着清早苍白的光照上对方笑颜,她怕扫兴,终究没问。
用过早膳,二人便往大理寺去。马车晃悠着停下时,已至巳时。
林栖吾心中念着宫中嬷嬷一事,推门而入,崔至砚正在案前处理公务。除去案上的文书,案边还堆着两大摞旧卷宗。
对方起身盯着他们,未说话,林栖吾便先开了口,表明想找一位惠妃宫中的旧人以辨认宁巧却胎记,崔至砚这才点头。
“找个嬷嬷倒是不难,可那位小娘子若真是公主,你们可有想过该如何?”
事关皇家,她本顾虑,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对面人从书案后走出,边靠近边道:“她不是公主最好,你受她所托继续查便是;她若被认为公主,你一要确认嬷嬷话语的真假,二要收拾后事。这便麻烦”
“而且加上我与抒交,那时知道民间遗落了公主的便不只五人。依抒交性子,你觉得这位宁小娘子还能够好好当她的普通人?一朝做公主,只怕夕死罢。”
崔至砚眼睫扫动,在林栖吾面前不过几寸,她却独独将那“死”字听得清晰。
又闻:“这位宁小娘子是会求人的,你必须要把这些话说给她听。明日之内你若改了主意就来找我,再往后,我不愿分心管公主的事。”
这话说完,他嘴唇翕动,缓缓又道:“还是要小心些,宫里的事碰多了不好,里面的人大都虚伪作态。”
崔至砚认真扶着她的肩,一双眼睛望向她,“另外,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对方眼露安慰之色,手上出些力便将她带进怀中,屋中浅淡的香气在此刻放大,耳边随即传来呢喃:“我们约好了。”
林栖吾闻言愣神……是婚约吧。
就是因为这事,她今日本想独自来的。藏着掖着实在煎熬,她要找个时机说清楚才行,明明谁都没有做错。
出了门,与陆敛陌并肩行于大理寺,身侧人却意外地平静。嫉妒、吃醋,好似都被藏了起来。
“早上的金龄菊很香,你哪时买的?”她歪头问。
陆敛陌却只一笑:“重阳不过几日前,当下正是菊花时节,你喜欢便是最好。”
见对方没有直接回答,林栖吾也无心追问,得寸进尺道:“那可以每天都给我送吗?”
她期待地看向陆敛陌,对方却在二人走出好几步后才回:“当然。秋天闻桂赏菊,冬季观梅水仙,春有桃李,夏有茉莉。别的东西也有,你喜欢我都给你。”
“为什么?”她也不懂自己在问什么。
“因为我只爱你啊。”他回。
“那我可以给你什么呢?”她连忙问。
“你给我的东西已经很多很多了,如果我还能要,那就选爱吧。”
“可是爱太广了。”
“那,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话音落,林栖吾的手忽然像被扯住了筋,这算什么?话本里悲冷的遗言也是这般说辞。
她的神情骤然一变,掰着手指气愤:“为什么说这些话?你不准说这些话!”
陆敛陌没答应也没反对,只掀起马车帘子示意她上车。林栖吾打赌他是懂的,当即让车夫驱车回府,便扭头向街市走去。
未曾走得这样快,反正身后的人绝对不会被甩开,她这样想,忽而顿步回头,满街的素衣布中唯独少了一个身影。这一瞬的无措将气愤翻盘而过,只剩愕然。
“阿吾,你是不是气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手腕处传来一股轻柔的力,却使她像触电般骤然回身,望着那张脸,她竟委屈得说不出任何话。
两双眼对望,陆敛陌也显出无措,情急道:“我错了阿吾,你说确认多少遍你爱我都可以,可我不该……是我说错话了。”
话音落,她仍觉得脑袋空白,身旁人来人往化作往昔。从前她便怀疑陆敛陌这人的心思,坦诚直率为一面,阴郁心机又是一面。现在敢明着拿命试探她的爱,看见她难过便放心了?
她明明那么担忧,他们明明在为这件事努力着。
可一切生机好似都要脱离掌控。
她看着被握住的手腕,抬臂间一个巴掌已扇到陆敛陌脸上——“犯贱啊!”
这一声吼引得零星路人侧目,林栖吾甩袖离开,手心不住发麻,她握着拳头走过熙攘街市,麻劲过了,气头却低不下多少。
偏生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林小娘子”,她凶着一双眼回头,竟看见伍元付小跑着追了上来。
他孤身一人,笑意盈盈,回身一指道:“我在那前头便看见你了,差点追不上。”
顺着一看,路没看清,倒看清了几步外的陆敛陌,他左脸微微泛红,巴掌的印迹不大明显。她竟有些庆幸。
再看伍元付,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往后有求于人,林栖吾耐着性子问:“伍袛候有何事?”
“哈哈,你家近卫不太会哄娘子开心嘛,定是嘴不够甜。”他看向陆敛陌,“这可该好好跟娘子道歉。”
他到底从哪开始跟踪的?
“近卫要嘴甜何用。”林栖吾反驳,“我昨日也见过伍袛候,日日游街,可是有了新鲜事?”
转走了话头,伍元付眉毛一挑,仍笑道:“哪有那么多新鲜事,林小娘子你对我的了解还真是浅薄。”
了解他有何用?
“听说你们最近在查案子?”
林栖吾瞥了他一眼,现在正是烦闷的时候,可对方明摆着一副赖着聊天的样子,她无奈下便主动问起惠妃旧事。
这一问,对方竟也大方,一句一段往外蹦,宫廷秘事不多听,倒有许多说法。
她渐渐将气头放到一边。三人有意,便寻了个茶馆往二楼包厢坐下。
小二放下一盏茶后关好门,伍元付便来了劲。
“你们以为惠妃真贤惠啊?不说她舞得一手好剑,一入宫门深似海,能站住位置的哪个是善茬。她能够怀孕至生产就证明有手段。”
“陈太医救治了惠妃怪病,可妃嫔总归是妃嫔,皇宫只会逼她们利用、生存。你要她对一个太医感恩戴德?至少惠妃不是这种人。”
“再到那个女婴,首先她不是男婴,而后出生便夭折,连带着惠妃的命走了,做谈资也没意思。后面谣传妃嫔下药、女婴被掉包,多老套。”
伍元付用一种看小孩的眼神看着她,“不过林小娘子你今日所言,倒给它添上几分意思。”
林栖吾撇开头抿茶,这是被对方看扁了吧。
不过,女人、男人、宫殿、剑。
她问:“惠妃宫中可曾失火?”
“没有。”伍元付坦然中带着几丝疑惑。
林栖吾摇头又问:“既然有意思,那惠妃宫中旧人可能寻到?”
“能吧。”他眼带笑意。
“明日崔郎君会来找你。”
伍元付眼珠一转,挑眉会意,摆手又道:“予祯可记仇,上回中秋宴我打趣他,他给我吃了好几天眼色,我可倦了。”
林栖吾鼻尖的红茶香凝滞住。崔至砚有如此记仇?那儿时她将他的课本换成话本的事……记仇也算记性吧,真是奇怪了。
喝完一盏茶后已快至午膳,经此一聊,林栖吾心中对伍元付这潇洒子弟稍有改观,加上崔至砚这层关系,她在拜别时又多和气了几分。
待走回林府,一码归一码,她还是不能轻易原谅陆敛陌,故一句话也未对他说。
饭桌上,她一直想着伍元付那句要求道歉的话,愈发觉得在理。陆敛陌可比近卫亲得多,他犯了这么严重的错,怎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可以翻篇的!
林栖吾侧目去望陆敛陌,眼前人面露愧色,却久不开口。真是傻子,真是傻子!明明好好道歉她就能原谅他了。
下午二人沉默地到了宁巧却家中,林栖吾向她详细说明了特殊身世可能引出的后果,宁巧却将一杯茶从烫捧到温,怔怔点头。
生命有始有终,宁巧却说她不愿稀里糊涂活着,公主与皇宫的事她全不懂,无知者无畏,哪怕死得明白也好,她认了。
林栖吾惊讶于这份执着,也明白勇气的浪潮溺死过许多人,便主动提及陈无纸与三条,这回茶杯都捧凉了,宁巧却仍是点头。
见对方心意已决,她才正式答应了。
离别前宁巧却再次查探了陆敛陌的脉象,这回的把脉格外久,然后她皱眉道:“师父好像说过的。”说罢便往书架边翻找。
林栖吾担忧跟上,望着山一般高的书架又停步,问:“有何异常?”
宁巧却头也没转,指尖扫过一本本书脊,低声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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