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早晨,马车轻晃,将车内人遮得严实。
可前风掀帘,总有那么一丝日光大胆闯入,明晃晃似抽动的金蛇,看得她头晕眼花。
辰正下马车,撑墙缓身,一阵嘈杂忽而侵入耳中,较马车不适感更甚。
沿朱墙放眼,长条红糖断了个口子,引得蚂蚁围食。
“我家儿子那么乖呢,眼见变成那样,你们这些能干的也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小女儿现在连太阳也见不了了!你们找到郎中没?”
“到底还干不干事了……”
林栖吾护着耳朵往开封府门口挤去,百姓怨气的指搡频频袭来,待拱了出去,她竟想大睡一场。
站定于门角,起初那熟悉的声音果然来自张郎的母亲吴大娘。
这位浑然天成的领头人东一句西一句,上到府尹下到衙役,都得来给她儿子一个交代。
故此衙役作人墙,她没带人硬挤,俞洋北在大门前说着套话,吴大娘也压根没听。
可林栖吾听清楚了,谤议丛生,吵的无非是疯病害了太多人,他们终于开始怕了。
金鼠、水蛇、木虎,虽言之残忍,这三案胜在眼不见心不乱,再者,知情之人只能无条件相信开封府,听话隐瞒案情。
而今不然。
染了“疯病”的人活着,好似无时无刻不在诉苦,他们家中人等不及,若得细微煽动,便化乌合之众。
林栖吾抱臂观望,脑袋轻巧了些,刚待起身迈步,却瞥见朱墙忽现一黑点。
顿步转头,人影却已消失。
心疑敛神间步子未停,可脑袋已门儿清,再一估量,她脚跟一转,反身往开封府里走去。
至菜园边杂屋,一推门,只见屋内两人两猪浑身一颤。
王大瞪着眼,先笑了,“林小娘子找我们有事?”
“是开封府。”林栖吾挂上苦笑,“替开封府解个围。”
“哇你们原来能帮上忙啊!”孩子声笑着。
一旁的“老大”默默回:“呱呆,比你拖后腿的好。”
一只老大,一只呱呆?
她现在顾不得思考这个,只盯着王大于王中小。
“林小娘子只管吩咐。”
“是。”
她关上门,顿声问:“煽风点火,祸水东引,你们会不会?”
二人拢起眉头,窘了一窘,仍硬着头皮回:“可以会,林小娘子给个话头吧。”
一刻后,人群依旧有劲,北哥却退台,站上王大王中小俩兄弟。
林栖吾与二人相视一眼,二人便如得令般开场。
“叔伯丈人、婶子大娘们!咱们静一静,听我们兄弟俩说两句。”
“是喽。”
话毕,不知是出于二人的身貌还是言语,门口的声音降下些。
“大家呀,我们俩就是得了开封府的接济才好好生活着,咱们今天围在这,我要替开封府讨个公平回来。”
“开封府好的呢。”
“好啊,还是来搪塞我们的是吧,我们不听这个!”吴大娘出声,人群又躁动。
“这可不是搪塞”王大紧急打断,依次看向阶下人,“大家聚在这,不就是因为人睡一觉说疯就疯了嘛。什么法子都不管用,大家才着急。”
“可要我说,这压根就不是病呀!”
“究竟是什么呢?”
“对呀,那你们说是啥?”
叽叽喳喳的回话盖过了单一的反驳——形势可控。
王大毅然道:“是妖祸邪祟!”
人群嗡然附和,面露惧色。
林栖吾仔细看着,既然怕得还有力气闹事,那就更怕些吧。闹得,也更大些才好。
“妖祸,你们听过没?没听过就对了!都叫开封府按下了。”
“还真不是他们不行。”
人群目光汇聚,兄弟二人得了注视,腰板一直,话更顺。
“开封府里巡使、少卿,哪个不是有本事的?这回越闹越凶,偏偏!是礼正寺那人命案子卡住了。”
“这有说法。”
王大身形一顿,猫身故作神秘道:“最该查案的人,他对付这些妖祸是独一个!现在可正被当做礼正寺嫌犯关着呢。”
“是,而且我们大家都觉得冤枉呀!”
人群如啄食的麻雀,聚得更紧,窃窃私语道:“冤枉的怎么不放出来?”“捉妖要紧啊……”
“放不出来呀。”王大一脸可惜,摆手再凑近,“礼正寺那案子,上头有个高门大户压着,他们都是看自己的私,哪会管你们的公?”
王中小不接话了,重重叹气后贴近人群密语,王大故意摇头,拉着他快步回退,拔高音量道:“咱们要的不就是公正嘛,妖祸要断根,这开封府里就不能是那群神仙打架,不然可把我们的活路耽误了!”
人群已然显出愤怒与焦躁,维护的呼喊声渐起。
王大见火候已到,最后补上一句:“妖祸不止,说不定明天你的亲眷就惨遭妖物毒手,咱可不是闹,都是为活命!”
群情激愤间“彻查!公正!”的声浪一路涌出开封府大门。王大王中小二人见势,缩回门边朝林栖吾暗暗点头。
她远望哄闹的人群,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手,话既点透,这把火开封府承受不住,就点到崔家去好了。
……深剖利弊,他们该不得不放陆敛陌。
此招太重要,她皱眉远望,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于是简易乔装,着披风,将七天剑掩在了腋下,挑着人多的路往崔府绕。
那群人果真是脚程快的,看样子,一路上还笼络了不少人。
林栖吾隐匿在暗巷角,背身听得崔府门口热闹,脑中昏沉全无了。
再仔细听,崔府家仆哪里制得住这些炮仗?她只是嗤笑。
他们要律例的锁链单栓街坊穷骨,他们要公堂的刀铡巧绕贵家门楣,囹圄之怨结于阡陌,那便只教州桥水都沸作怨气!
权财遮天又如何?世道自在人脚下,怨水烫烂五湖四海,方灼人本。
崔家有人想靠权害人,便压不住人。
人群越聚越阔,不到半刻钟,他们顶不住了。
“各位,礼正寺凶案极为严肃,断案不容错判,而今开封府与大理寺联手,也绝不会出现你们口中的栽赃枉法之事。”
崔至砚义正言辞,似乎丝毫未受围观百姓的影响,若非人心激荡,她恐要怀疑对方还是从前那个人。
可这有什么呢?这些都是他最拿手的话。
“我虽同为大理寺少卿……可此次案件蹊跷,我无法为大家主持公正。”
“不过,众目昭彰,崔某今日保证,礼正寺一案,明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毕,人群息声,她心中一紧,探出头间又听得有人喊道:“空口无凭!”
“是啊,你们最能讲这些话了!”
门口的崔至砚绯袍官帽,面色一滞,他抬眼扫过人群,方微微欠身。
“明日酉时,崔某亲至开封府门外,当众宣读结案文书。若不成,诸位再来堵我崔府大门,我绝无二话。”
这一句给出了时限场合,百姓心中认下,人群才终于若沸水兑凉茶般,躁意渐沉。
至此,多少泛不出花样,她闻言轻叹,待抬眼瞥见人影往复,心中知晓已不宜久留。
于街道穿梭,人来人往似心流不止,她机械般地抬腿迈步,不知自己该慌还是该喜。
崔家果真未供出陆敛陌可能化妖一事。
可他们执意要害陆敛陌,是有把握除妖?反正不可能是相信他会逢凶化吉。
不管幕后主谋是否为崔家,他们对妖的了解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不得而知。
这才该忧心。
地面覆土忽而转木,林栖吾回神,桥上河风拂身,吹得衣角翻飞,半臂寒凉。
待再走出几步,她浑身一冷,敏锐感知到了桥尾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故作轻松地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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