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持续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克里斯蒂亚诺继续住在坎通纳家。按理说应该先送去临时安置点,但福利部门的女人来看过一次,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这个家——冰箱、客房、老两口、还有一个无所事事的被禁赛的球星——然后在表格上勾了"临时寄养:熟人家庭"。
熟人,一个从山坡上捡来的孩子和捡他的人,成了熟人。
这个决定后来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这是后话,当时没人知道,当时只有坎通纳的母亲在日历上把寄养复核的日期圈了出来,一边圈一边念叨着,我可跟你们说好了,到时候是要还回去的。
念叨归念叨,孩子住下的第五天,她已经把他睡衣的袖子改短了两指,毕竟克里斯实在可爱。
这两个星期里,这个家发生了一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第一件事:孩子怕黑。
不是一般意义的怕黑。他睡觉不让关灯,关了灯也不喊,就是睡不着,睁着眼睛在床上躺到天亮。第一个发现的是老坎通纳——老头起夜,看见门缝里透着光,推开门,孩子睁着眼躺在床上,像一块被水泡过的饼干。
老头没说话,回去睡了。第二天晚上,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孩子床边,看自己的报纸,看到自己睡着。孩子倒是睡着了。
这样过了三晚,被母亲发现,全家紧急开会,议题是"不能惯着老坎通纳",决议是给孩子的房间换一盏可以整夜开着的、光线很淡的小夜灯。夜灯是父亲亲自去买的,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三包糖,塞给孩子,被母亲没收了两包。
第二件事:他对球有反应。
准确地说,是对一切圆的、能滚的东西有反应。橘子会追,卷起来的袜子会扑,电视里放橄榄球他都要多看两眼。有天下午,坎通纳在院子里颠球,颠丢了,球滚向花园的角落——
孩子从躺椅上弹起来的速度,坎通纳这辈子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他自己十九岁的时候,一个是马拉多纳。
球在滚出去的第三米被他截住了。不是用手。是用脚,脚底一踩,球服服帖帖地停在脚下,然后他抬起头,露出这两个星期以来第一个笑。
一大一小,一个站着一个脚踩着球,在院子里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你还会什么?"坎通纳问。
听不懂。但坎通纳朝他勾了勾手指,往后退了两步。全世界踢球的人——全世界的人——都懂这个手势的意思。
孩子把球传了过来。脚弓推的,平的,稳的,正正好停在坎通纳脚下,不用调整。坎通纳愣了一下,把球传回去,稍微加了点力道。孩子再次停下来,传回来。力道也加大了,还是正正好。
第三脚,坎通纳传了个半高球,故意的。
孩子没停球。直接一脚,把半空中的球抽了回来——正脚背,抽出一声很脆的响,球擦着坎通纳的耳朵飞进身后的灌木丛,折了一根枝。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老坎通纳夫妇站在厨房门口,一个端着汤勺,一个端着老花镜。刚才那一幕,他们看见了。
"埃里克。"父亲慢慢地、很小心地问,"你年轻的时候,几岁能把半高球直接抽回去?"
"十四。"坎通纳盯着灌木丛,"我十四岁,练了一个夏天。"
他说完这句,回头去看孩子。孩子有点慌,大概以为那一脚太用力了闯祸了,站在原地,手揪着衣角,用眼神询问该去把球捡回来吗。
坎通纳朝他笑了笑,用英语说了一个词,这个词孩子居然听懂了,因为这是全世界通用的:
"Again."
第三件事,也是让这个家真正睡不着一件事,发生在第二周的周末。
那天上午,使馆来了消息。葡萄牙方面的协查有了正式回复,回复很短,翻译过来大意是:经查,我国无此年龄段、此姓名的失踪儿童记录。祝好。
没有记录。一个会说葡萄牙语的孩子,在葡萄牙,没有记录。
警官上门来做最后一次笔录的时候,把这个结果说了。然后他合上本子,第一次用私人身份说了一句嘴:
"先生们,女士们,我做警察二十二年。走丢的孩子我找回来过一百多个。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指了指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颠球的克里斯蒂亚诺,"这孩子,不是走丢的。"
"那他是哪儿来的?"母亲问。
警官不说话。
"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母亲说。
警官还是不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个颠球的孩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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