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窗歪斜狭小,滴答作响地落着铅红色的浊水,窗外巡逻的光线一轮一轮地扫过屋内,也在辛念的小半张侧脸上不断转过栅栏的光影。
他瑟缩在房间的一角,不住微微打抖。辛念裹着薄破的毯子,衣着单薄,嘴唇起皮,脏兮兮的头发垂下眼睛,将他瘦弱的脸衬成了溺水的惨白。
饥饿,寒冷,坚硬硌人的地面,噪声颇大的滴答水声……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辛念用冻得僵硬的手裹了裹自己,另一只手攥着枚铜笔,仿佛要它担当护身的职责。他的动作很迟缓,皮肤与破旧冷硬的毯子接触,只有麻木的刮擦感。
门外脚步杂乱,不知多少人的皮鞋踩踏在廉价的铁皮地板上,混合着一阵接一阵的粗暴砸门,以及“开门审查!”的呼喝声,越来越靠近辛念所在的小小尾房。
他抖得厉害,只能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往角落里缩。脚步声犹如炸雷,来得也跟雷一样凶猛,砸门的拳头很快就落在了他的门上,巨响大作,砸得辛念几乎要从毯子里蹦出去。
“开门审查!开门开门!!”
薄薄的门板过滤不了任何响动,他已经哆嗦得控制不住,每砸一下,他全身的骨肉就要猛跳一下。
“里面的人呢?!快开门!”
我是一棵草,我是家具,我是不存在的空气,放过我吧,求求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吧……
辛念紧紧闭上眼睛,铜笔将掌心硌得疼痛。他的牙齿抖得上下碰撞,午夜的寒气在睫毛上凝出一片细小水珠。他祈祷、祈祷,向所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神哀哀恳求,嘴唇拼命翻动,几乎要哭出来。
外面的人终于不耐烦了,飞起一脚,将摇摇欲坠的门锁踹碎。门板像失控的风扇,猛地撞在墙上,又发力回弹,被巡警不耐烦地推开。
冷风和光柱凶猛地灌进这间小小的歇脚处,辛念凝固了,他冻结在角落,忘记发抖,忘记呼吸,差不多连恐惧都忘了,他睁着眼睛,愣愣地望着对面的墙角,那里有一簇肮脏的,暗红的冰花。
“没人。”光柱粗粗扫了一圈,外头的人冰冷地道。
他过于瘦弱的身躯或许是件好事,它和死角一同联起手来拯救了他。纷乱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辛念的头顶还在往外冒凉气,整个人呆呆的,动也不动,不知过去多久,他如梦方醒,“啊”地喘出一口气。
再一次,他逃过一劫。
直到外面的动静完全消停,他才开始活动自己冻透的手脚,用发颤的双手互搓,试图给自己带来一点微薄的暖意,又膝行过去,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挪过旁边的椅子堵好。
他好冷,但是逃出生天的感觉棒极了,令他忍不住挑动僵硬的唇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小小微笑。
辛念窝回墙角,有一阵,没一阵地打着盹,夜里寒凉,他睡得极不安稳,偶尔还会做梦——那些恶毒的,骇人的梦,令他猝然惊醒,而后回想起如今已然自由的事实,再度疲惫地闭上眼睛。
天亮了。
辛念活动酸痛的身体,抬头看着窗外渐露灰白的天空,他知道自己该离开这里了。
他谨慎地取出厚实的单片隐形眼镜,用它覆盖自己的右眼,重新把脸涂花,背上小小的行囊,一瘸一拐地走下狭窄的,嘎吱作响的楼梯。在寂静的清晨,它激起了许多不满住户的斥骂。
“要走了?”旅店老板眼皮也不抬,懒洋洋地问。他肥厚的手掌里,不住摩挲着一枚精巧如梦的小银瓶,工艺之卓绝,使得它就像是一颗落入凡间的袖珍月亮,不该出现在这个偏远落后的垃圾行星。
它是辛念在慌不择路之时给出的过路费,住宿费和封口费。
“是、是的……”辛念没料到自己会被叫住,他慌忙缩了缩被当作斗篷的旧毛毯,把头压得更低。
“租个车吧,别自己走,”店主看也没看他,“最近的飞船港口,离这儿都远着呢。”
辛念犹豫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走出旅店。
这颗星球只作为诸多小型货舱的中转站,因此基础设施可以说烂到家。暗黄的大气上纵横着几道扭曲的光斑,恍若陈年的旧疤,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垃圾味,金属废料也在远处堆成了连绵的山。辛念裹紧毯子,捂住半张脸,低眉顺眼地走过街头,在他头顶的高空,正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着一副巨大的半身通缉像。
那是名眉目清秀的男孩,因为十分瘦弱,看着才刚刚成年,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素白,右眼的瞳孔上,有一片怪异的,浅琥珀色的癣痕。他稍稍抿着嘴唇,视线不自然地下移,似乎总也不习惯跟人对视。旁边环绕的字体鲜明地标注着:
“……目标无登记姓名,无身份芯片,无犯罪记录。如若发现其行踪,请立即上报坐标,或带往附近指定的官方巡逻局。赏金由白银宫面谈……”
辛念不敢抬头。他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望着地面,朝飞船站的方向步行。
逃得越远越好,逃得越久越好,这个执念是扯在他脖子上的钓鱼线,一刻不停地勒着他往前走,一旦步伐稍有放缓,就会痛苦,然后窒息。
他将脸捂得更严实,奈何走出两公里之后,辛念酸痛的肌肉和满是水泡的脚底实在无法承担继续步行的重担。他逃了三个多月,几乎也昼夜颠倒,寝食难安了三个多月,到了今天早上,他的呼吸已经滚热,视线也一阵阵地发花,他不能增加暴露自己的风险,可他更不能在这里倒下,以致一切谋划都功亏一篑。
辛念勉强抬起手,拦停了一辆满是涂鸦的破旧飞车,他用无力的手指数出三个作为货币的净水片,投到司机的车费箱里,低声报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司机是个年轻的男人,戴着花哨的头巾,略带倦意地嚼着辣味口香糖,带领辛念加入空中川流不息的混乱车队。他快言快语地:“去飞船站!怎么,终于受不了我们这个垃圾场,想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辛念头晕脑胀,却不好忽视别人投过来的话,因此只是低低地“嗯”了声。
“嗨,这怎么说!”司机笑呵呵的,是个自来熟,“别看这儿脏乱差,我们叫天高皇帝远,挣点小钱才舒服呢。你听见昨天晚上搜查的动静没有?半个月前就开始搞大阵仗了,就为了抓上面那个倒霉蛋!”
他朝上呶呶嘴:“得罪了大人物的下场怎么样?就那样。大半个星系贴满通缉令,无上限的赏金,这些天可折腾死我们了!”
辛念下意识道:“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空中交通灯亮起,司机诧异地调整后视镜,无意中打量了乘客一眼。
“我……是说,我没听懂你的意思,”辛念的脑袋懵懵地发热,急忙有气无力地寻找话题,“不是说,赏金面谈吗?”
“这就不懂了吧?”司机很高兴,能在乏味的午间向陌生乘客显摆自己的认知,“说了去白银宫面谈,白银宫是什么地方?神住的地方,全宇宙狂信徒的朝圣地!你我这样的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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