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人被送进圣芒戈以后,最先得到的不是药,而是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卡片。
卡片由麻瓜纸制作,没有防水、防火、自动纠正拼写或者在病人昏迷时替他回答的功能,名字也不是治疗师用魔杖写上去的。每一个人清醒过一次以后,都必须亲口告诉记录员自己叫什么;如果暂时无法说话,就由他在十七个名字里指出属于自己的一个,再以点头或眨眼确认。随后记录员用普通墨水写下来,把卡片放进病人手中。有人握不住,便压在枕边;有人看见自己的姓氏时哭了很久,也有人要求重写,因为字母末尾的一笔与自己习惯的形状不同。圣芒戈原本没有这种治疗程序,斯内普对此的评价是,医院终于在经历一次需要十七个人同时被重新确认为本人之后,发现病历最上方那一行并非为了方便收费而存在。
没有人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三重时间留下的残余会彼此寻找,若十七道生命靠得太近,夜间的梦境便可能串联;一个人梦见七月二十七日的石室,隔壁的人也会在睡梦里出现不属于自己的伤口。邓布利多为圣芒戈临时腾出的整层病区加上十七道独立封锁,每扇门上只写一个名字,不使用数字。治疗师每次进入以前都要敲门,哪怕里面的人仍在昏迷,也要先叫出名字再施咒。伏地魔曾经把他们当作十七组力量、五十一具身体和一个证明灵魂能够重排的实验;凤凰社没有用另一种更温和的编号延续他的做法。
最初三天里,名字仍会脱落。
托比·芬奇在第二个夜晚醒来,坚称自己叫丹尼尔,因为他梦见一条深蓝色领带勒住脚踝;丹尼尔·霍尔特则在同一时间说袜子里有一根线,要求母亲替他剪掉。治疗师没有用遗忘咒清除错误记忆,也没有告诉他们那只是阵式残留。塞德里克在星仪已经不能使用以后,仍把那份名单留在病区。每当有人短暂拿错另一个人的名字,负责看护的凤凰社成员便先询问身体感觉、最后一次由本人作出的选择与房间里真实存在的事物,再把名字叫一遍。错误通常在几分钟内退去,像一件穿错以后自己发现肩线不合的衣服。第四天以后,十七张卡片没有再更换位置。
身体恢复得慢得多。十九天饥饿、失水和咒语伤害没有因为时间重新接合而消失。海伦·福斯特双臂的灼伤需要连续换药,塞缪尔·派克的喉咙一度无法吞咽,玛格丽特·艾利斯失去知觉的右手直到一周后才第一次动了动。斯内普为每个人重新配制药剂,不再使用退潮室行动前那种为了防止错误心跳复制而故意做得难以下咽的配方;露西·哈珀仍要求所有瓶子必须在她面前拆封,斯内普连续三次照做,到第四次终于问她是否还需要检查坩埚出生证明。露西说如果有的话最好一并带来。斯内普看了她很久,转身又拿了一瓶没有开封的。
莫丽是在行动结束后的当天下午抵达格里莫广场的。她没有参加盐沼营救,却只用十分钟便取得了一种比穆迪在会议上更不容反驳的指挥权。所有从农舍回来的人都被要求先洗澡、喝完一碗热汤,然后至少睡满八个小时;“我必须提交报告”“我要检查防护”“我还需要配药”以及“我的假眼裂了,闭眼也没有意义”都被归入不具备医学效力的发言。穆迪试图说明真正的警惕不应建立在固定睡眠时间上,莫丽把一只枕头塞进他怀里,说真正的警惕也不应建立在连续三十六小时没有闭眼的人身上。西里斯靠着厨房门框观看这场争论,刚笑到一半便被告知他同样需要睡觉,并且由于过去一周平均睡眠不足,必须额外增加两小时。
“我没有受伤。”西里斯说。
“这句话通常由受伤最严重的人说。”莫丽回答。
“斯内普可以证明。”
斯内普已经走到楼梯口,闻言停下。“我可以证明布莱克的判断力长期处于无法通过基础检测的状态,至于这是否由本次行动造成,尚无证据。”
莫丽点头。“十小时。”
西里斯终于意识到寻找证人是一次战术失误。
西西莉亚也没有获得例外。她的左臂已经被邓布利多与斯内普共同封闭,皮肤表面看不见切口,手指却仍像隔着很深的水。金色液体不是普通血液,补血药剂只会在进入身体以后找不到可以补充的位置,再原样从毛孔里渗出来。斯内普要求她尽量休息,让身体重新辨认那部分材料原本属于哪里;莫丽则把“尽量”解释成了“立刻”。西西莉亚被送回房间时还在问圣芒戈十七人的第一次身份确认是否全部完成,莫丽替她拉上被子,说如果那些名字必须依靠一个十五岁女孩不睡觉才能留下,那么整个成年巫师社会都应该先集体辞职。
“我不是因为年龄需要睡眠。”西西莉亚说。
“所有人都因为活着需要睡眠。”
这句话在退潮室之后显得很难反驳。西西莉亚闭上眼睛,原本只打算让莫丽离开以后重新起来,却在听见房门合上的几秒内失去了意识。她睡了十四个小时,中途没有梦见五十一具身体,也没有听见第二颗心跳。醒来时,左手小指已经能够感到被单的粗糙。邓布利多坐在窗边读一本没有翻动多少页的书,见她睁眼,先问她叫什么。
“西西莉亚·格林德沃。”
“现在是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日以后。”她看向窗外的光,又补充,“下午。具体时间不知道。”
“你在哪里?”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莫丽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睡觉,你没有反对。”
邓布利多微笑起来。“看来你已经完全回来了。”
他没有告诉她实际日期,直到她自己看见床头放着八月十六日的《预言家日报》。报纸没有刊登盐沼、五十一具身体或第三次献祭的细节,只在头版下方放了一则由魔法部与圣芒戈共同发布的通告,确认七月二十七日失踪的十七个人已经全部寻回,并明确此案与伏地魔及其追随者制造的黑魔法拘禁有关。卢修斯以魔法部长身份签署了临时信息保护令,在伤员本人同意以前,任何报纸不得公开姓名、照片、病房位置与治疗记录;公告也没有把凤凰社从行动中抹去,而是用一句极其正式、几乎故意使人无法误读的话说明,现场营救由凤凰社完成,魔法部负责后续隔离、医疗协调与追查逃离的食死徒。邓布利多同意暂时隐去时间阵式的具体结构。十七个人的名字刚刚回来,不应该立刻被印在报纸上,变成任何一方证明自己取得胜利的证据。
哈利是在那天下午来看她的。他没有参加现场行动,眼下的阴影却不比任何人浅。八月十五日凌晨,伏地魔通过伤疤先后送来过四处假地点、邓布利多死亡与塞德里克心脏停止的画面;前三幅都被他挡在门外,最后一幅却在真正发生的瞬间变得不再过分完整。塞德里克弯下身体、星仪银针熄灭、西西莉亚在退潮室里抬起手,那些细节既来自伏地魔,也确实与现实重叠。哈利无法只靠“画面太完整”判断,因为真实发生的事情同样可能被他看见。
“我打开了一点。”他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上,“不是让他进来。我只是想确认塞德里克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说“死了”。西西莉亚看见伤疤周围的魔法已经重新闭合,没有新的通道,却留着一次从内部打开过的痕迹。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伏地魔看见的。他知道塞德里克的心脏和自己连在一起,也知道你发现了。他很高兴。”哈利的手指压住额头,“然后他开始疼。我差点没关上门。”
“但你关上了。”
“因为那不是我的疼。”哈利停顿片刻,“可我打开门的理由是我的。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事。”
这正是大脑封闭术仍未完成的地方。他已经能辨认疼痛和意志的归属,能够拒绝一幅明显为诱导而制造的画面,却还不能在真实关切与伏地魔提供的信息重叠时保持距离。父母、西里斯、朋友仍然会成为他主动触碰门把的理由。西西莉亚没有说他做错了,也没有说实战证明训练已经成功。
“门能够关上,不代表应该反复打开确认外面是谁。”她说。
哈利点头。“斯内普也是这么说的。用的不是这句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每次听见认识的人摔倒都要从窗户探出头,黑魔王迟早会在楼下排练整支凤凰社依次坠楼。”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意思相同。”
“我知道。这是最让人生气的部分。”
训练在两天后恢复。斯内普没有因为哈利在实战中成功关闭连接便降低强度,反而开始给真假混合的记忆:一段确实发生过的谈话中插入一个错误动作,一幅由伏地魔制造的画面里保留真实疼痛,一段属于哈利自己的记忆被故意剪掉结尾。他要求哈利不再简单区分真与假,而是区分“我知道什么”“我感到什么”与“我现在选择做什么”。邓布利多仍只进行有限监督,西西莉亚也仍不靠近伤疤。她有时坐在训练室最远处观察哈利的身体反应,却把自己的力量收得很暗。伏地魔已经在退潮室知道她能够压缩主魂,任何更近的接触都会让这份能力再次成为道路。
八月十九日,圣芒戈第一次允许探视。
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一同去看十七个人。他们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塞德里克仍被禁止进行长时间魔法,胸口那道旧伤不疼,却会在附近有人施展时间咒时出现短暂空白;西西莉亚的左手已经能握住杯子,触觉却比右手迟半秒,热水碰到掌心以后,她要到水已经沿杯壁流下才感到烫。两个人在病区入口分别通过姓名、记忆与身体检查,治疗师又确认他们彼此没有携带对方的时间残余,才允许进入。
托比已经换上合适尺寸的袜子,仍坚持把左脚那只翻过来穿,因为内侧接缝会磨到小脚趾。他母亲对此非常抱歉,托比则认为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只是袜子的设计存在问题。玛格丽特的坏剪刀被家人从花园找来,清洗后放在床头;右手尚不能握住,她便让每个来探视的人替她确认裂纹还在。鲁思·米勒在三种愿望之间选择先去圣芒戈、睡了两天,再写信回家。她看见西西莉亚时没有说谢谢,只问:“如果我以后又改变主意,会不会再次分开?”
“不会。”西西莉亚说,“改变不是分裂。你仍然承担前一个选择发生过。”
鲁思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写在卡片背面。她的字迹在“承担”中间停顿了一次,留下一个不很均匀的墨点。西西莉亚看着那个墨点,确认它不会自动消失。
塞德里克没有逐一询问他们是否记得自己。他只在病床边坐一会儿,听他们抱怨药、医院食物与过度频繁的检查。露西·哈珀终于接受斯内普带来的第五瓶药剂,却要求在瓶塞上签名,以免治疗师更换;斯内普写下名字时的神情仿佛这项要求正在对魔药学造成个人侮辱。艾萨克问塞德里克星仪还能不能修好,塞德里克说也许可以,但归途之针已经完成了它必须完成的事。艾萨克想了想,说完成过的东西也可以修,因为以后可能有别的用途。
离开病区时,十七扇门上仍各有一张名字卡。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纸片边缘轻轻抖动,没有一张被风翻过去。西西莉亚停在最后一扇门外,看了很久。
“你在数吗?”塞德里克问。
“没有。”
“那么在看什么?”
“它们不需要我们一直叫,名字也还在那里。”
“这通常是好事。”
“我知道。”她停了一会儿,“但我还在等有人回答。”
塞德里克没有说那是营救留下的反应,也没有让她立刻适应。他站在旁边,同她一起看了一阵那些没有声音的卡片,直到一名治疗师从最里面的房间出来,随口叫了一声玛格丽特,门内立刻传来要求不要碰坏剪刀的回答。西西莉亚这才转身。
他们没有立即返回格里莫广场。圣芒戈后门通向一条施过遮蔽咒的小巷,尽头有一座很少有人经过的麻瓜公园。凤凰社安排的护卫在远处保持视线,邓布利多也知道他们会多停留半小时。塞德里克仍带着那枚损坏的星仪,银盘装在外套口袋里,走路时偶尔碰出很轻的声音。两个人在一棵已经开始落下少量黄叶的树下坐下,长椅一端有昨夜雨水留下的深色痕迹,塞德里克先用手试过,才把较干的一边让给她。
“你在退潮室里听得见伏地魔说话。”他说。
“是。”
“我听不见。”
“我知道。”
“有一段时间,我只能听见你问名字,也能感觉到他在我的心脏里停下来。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西西莉亚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臂被长袖遮住,迟缓触觉仍使那只手像属于半秒以后的自己。“他要我把十七个人的生命排列方式交给他,再让他的灵魂承认同一个名字。他说如果我不做,塞德里克会死。”
“用了我的名字。”
“因为保护空间需要你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这个。”塞德里克说,“他用我的名字威胁你。”
西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是。”
“你当时怎么想?”
“想杀了他。”
塞德里克很轻地吸了口气,似乎没料到她会回答得这样直接。
“然后我想到杀他会让你的心脏停止。”她继续说,“我没有想是否应该用十七个人换你,也没有想是否应该用你换十七个人。我只觉得他不应该拥有提出这个选择的权力。”
“所以你创造了另一个答案。”
“因为我足够强。”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夸耀,也没有假装力量并不重要。金色液体确实来自她,压缩伏地魔灵魂的手也确实属于她;否认这些只会把成功解释成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偶然。可她接着说:“但如果你没有一直知道自己是谁,保护会把你封成不会受伤的东西。如果邓布利多没有挡住外面,如果他们没有留下撤退路线,我只能保护你,或者攻击伏地魔,不能同时把十七个人送出去。”
“所以不是你一个人足够强。”
“是我们准备得足够完整。”
塞德里克望向公园另一边。两个麻瓜孩子正在追一只不愿落地的鸽子,母亲坐在长椅上看报,偶尔提醒他们不要踩进泥里。那是一个与第三次献祭毫无关系的下午,风吹过树叶时只发出树叶的声音。
“第一次营救以后,你问过我,如果你去了会不会不一样。”他说。
“这一次不需要问。”
“为什么?”
“因为我去了。仍然有很多事情不是我做的。”
塞德里克点头。那场失败没有因为第二次成功被证明毫无意义。它留下的伤口、准备与每一条撤退路线都进入了这一次结果;西西莉亚也终于不再把“我是否在场”当作一切成败的唯一变量。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那两个麻瓜孩子已经放弃追赶鸽子,蹲在泥地旁研究一条蚯蚓为什么宁可穿过整片潮湿的草,也不愿留在看起来更安全的树荫里。西西莉亚原本在看他们,目光却几次不由自主地回到塞德里克身上。她看见他外套口袋被损坏的星仪压出一道不规则轮廓,看见他呼吸时胸前布料极轻的起伏,也看见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使睫毛下方留着一小片很浅的阴影。所有细节都没有危险,也不需要她辨认真假,可她仍然看得比看其他任何东西更久。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她说。
“好。”
“这次不是关于阵式。”
塞德里克转过来,等她继续。
西西莉亚过去很少在开口以后仍不知道下一句话从哪里开始。她能够从一团被烧毁的魔法里找到最早的切口,也能在五十一具彼此重叠的身体中辨认十七条生命,却无法为过去一年里那些太小、太普通的时刻找出明确顺序。它们不像线索,更像一群直到此刻才忽然同时向她转过脸的人。
“暑期旅行的时候,”她终于说,“有一天你比我们早起,早餐时没有坐在那里。我知道你只是去看天气,也知道你会回来,可我还是先问你去了哪里。进入阿尔卑斯山以后,队伍在山路上拉得很长,我并不需要看见所有人,却总会确认你走到了哪里。银翼龙出现时,我先看了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在看它。”
塞德里克没有说话。他们都记得那个清晨,雪线以上的风从山谷另一端吹来,银翼龙像一片几乎与天空混在一起的薄光越过群峰。那时西西莉亚站在所有人中间,却只在看见塞德里克抬头以后,才确认那一幕确实发生过。
“我原本认为,因为你最熟悉山路,也因为你比哈利和西里斯更不容易突然走去计划以外的地方。”
“这是相当合理的比较。”塞德里克说。
西西莉亚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因此离开那个问题。“后来舞会里有很多人看着我,我却总能知道你在哪里。第二项的星仪选中了我,我知道你会按照规则来找,可等待的时候,我仍然想听见你的脚步。第三项以前,我希望你获胜,也希望你不要为了获胜受伤。那两个愿望冲突时,我没有选择比赛。”
她的声音慢下来。七月二十七日与退潮室原本是离这一刻更近、也更容易被解释成答案的事情,可她忽然发现,真正使一切显出形状的并不是濒死和失去,而是更早以前那些谁也没有逼迫她作出选择的普通日子。
“七月二十七日,你回来时,我先看见了你的伤。退潮室里伏地魔让你的心脏停下,我想杀了他,那份愤怒比我看见十七个人受伤时来得更快。我以为这可能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在眼前,因为错误心跳经过你的身体,也因为我曾经治疗过你。”她停了一会儿,望着他,“可是现在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任务。那些名字已经不需要我们一直叫。你就坐在这里,我还是在看你。”
塞德里克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西西莉亚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自己把这些事情带来询问他,并不是因为不知道塞德里克的答案。学期结束时,他已经把那份喜欢清楚地交给她,没有要求她立刻归还。她今天真正无法辨认的,始终是为什么自己会在每一条没有危险的路上也先找到他,为什么当他就在身边时,世界不曾发生明显变化,她却会觉得所有东西都落回了更合适的位置。
“我知道你喜欢我。”她说。
“我知道你知道。”
“可我以前只知道那是你的感受。”
塞德里克看着她。“现在呢?”
“我在把自己的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比较。”西西莉亚说,“我不喜欢任何人受伤,可你受伤的时候,那不是同一种不喜欢。你离开以后,房间里的声音不会改变,我还是会知道少了什么。你说可以等,我想到的也不是你会等多久。我不希望你有一天不再等,不是因为那会让我失去一个答案,而是因为那意味着你可能不再这样看着我。”
话说到这里,胸口忽然出现了一次极轻的收缩。没有第二颗心,也没有伏地魔留下的空位,只是她自己的心脏在塞德里克的目光里比刚才更快地跳了一下。它来得毫无用处,不能增强魔力,也不能替她得出结论,却使呼吸在喉咙里停了半秒。西西莉亚没有立刻检查。她只是第一次注意到,当一个人类无法把某种感受继续安静地放在身体里时,身体会先替它动一下。
“这些是不是喜欢?”她问。
塞德里克没有露出终于等到答案的神情。他眼里的东西比高兴更安静,也更深,仿佛他已经在这句话能够抵达的地方站了很久,如今只看见西西莉亚第一次从自己的方向望见那里。
“对我来说很明显。”他说。
“因为你喜欢我?”
“那是我的答案,我在学期结束时已经告诉过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你今天问的不是我。”
“可是我现在仍然不太明白。”
“所以我可以继续等。等你不是把这些感受拿给我判断,而是有一天自己明白它们在你身上叫什么。”
“如果最后不是同一个答案呢?”
塞德里克的目光没有躲开。“那也应该由你告诉我。”
这句话本应使等待显得更远,西西莉亚却在其中听见了一种从未改变的靠近。他并不是确信会得到想要的回答才愿意等,也不是把耐心当作交换;他只是拒绝替她完成那一步,正如第二项里他没有抓住她的手按上星仪。选择始终留在她这一边。
“你不希望现在开始,是因为我还不明白?”她问。
“也因为我们刚刚差一点失去彼此。”塞德里克说,“七月二十七日,我们都想救人。那个愿望没有错,可伏地魔让所有人害怕来不及,于是正确的愿望被仓促带向了没有准备的地方。我不想我们也因为他的手曾经放在我的心脏上,就急着开始一件本来应该属于我们的事。”
西西莉亚没有说感情不是营救。她已经明白塞德里克比较的并非两件事情本身,而是那种被恐惧推着向前、还未来得及确认道路便以为必须立刻抵达的仓促。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活下来了而答应我。”他继续说,“也不希望你把害怕失去我误认成只能有一种解释。等退潮室离得更远,等你不需要确认我的心脏还在跳,如果那时你仍然会先在一个房间里找我——”
“我以前就在找。”西西莉亚说。
塞德里克停住。
她自己也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它不是推导出的结论,更像一扇原本一直开着、直到此刻才被她看见的门。退潮室以前,三强争霸赛以前,甚至在他们还没有任何差点失去彼此的理由时,她已经会在早餐桌旁寻找他,会在漫长山路上确认他的位置,会在银翼龙飞过时希望他与自己看见同一片光。伏地魔制造的恐惧没有创造这些感受,只是把覆在上面的解释全部震落了。
“是。”塞德里克很轻地说,“你以前就在找。”
西西莉亚望着他,胸口那次无用的跳动再次出现,比前一次更清楚。她忽然不想继续坐在长椅另一端,用语言把这个距离描述完。她站起来,塞德里克下意识也要起身,却被她向前的一步阻止。
“怎么了?”他问。
“我想离你近一点。”
这句话比“喜欢”更容易被她确认。它不需要解释过去,也不承诺尚未看见的结局,只属于此刻。塞德里克没有告诉她应该怎样靠近,只稍微张开手臂,把最后一点距离留给她自己。
西西莉亚走了进去。
她的右臂环过他的肩,仍迟半秒才能感到触碰的左手轻轻停在他背后。那不是盐沼上两个人互相扶住伤处的姿势,也不是治疗时为了确认脉搏而发生的接近。她没有任务,不需要保护空间,远处的护卫也没有发出危险信号。她只是把脸埋进塞德里克肩颈之间,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需要被救的下午主动抱住了他。
塞德里克最初没有动。短短一瞬里,西西莉亚几乎以为他仍准备把所有回应都留在不会影响她选择的位置;随后他的手臂真正收拢,一只手落在她肩胛之间,另一只避开尚未恢复的左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力道并不克制到像一次礼貌拥抱,也没有紧到使她无法退开。他只是让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走近以后,被同样完整地接住了。
塞德里克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它比公园里任何声音都更近,也比刚才快。西西莉亚听了几秒,抬起头。“你的心跳变快了。”
“我知道。”
“不规律。”
“这一次应该不需要斯内普教授。”
她看着他。两个人仍在彼此手臂之间,近到不需要提高声音,也近到塞德里克眼里的光不再像远处某种可以观察的颜色。她自己的心跳仍在加快,仿佛终于找到另一个能够听见它的人以后,便不准备继续维持过去那种安静。
“你已经知道答案。”她说,“为什么还会这样?”
塞德里克笑了。那一点笑意离她太近,使西西莉亚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笑并不只出现在嘴角,也会使眼睛周围很细的纹路与呼吸一起改变。“我知道自己喜欢你,”他说,“不代表你主动抱住我时,我会比你平静。”
西西莉亚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忽然觉得脸颊与耳后有一点从未在受伤时出现过的热,身体没有提供任何需要治疗的原因。塞德里克看见了,却没有指出。他的手仍停在她背后,拇指隔着衣料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确认这不是一个在得到回答以后便必须结束的动作。
西西莉亚没有退开。她抬起脸时,两人的额头很轻地碰在一起。距离短到呼吸彼此经过,却没有任何人继续向前。那不是一次差一点发生的亲吻,也没有被刻意做成某种考验;只是她想看清他,又不愿回到原来的距离,于是额头恰好停在那里。
“这算开始了吗?”她问。
“算你向我走近了一步。”
“还需要等?”
“需要。”塞德里克说,“但等待不是让我们退回原来的地方,也不是假装这一步没有发生。”
“那下一步呢?”
“等你想走的时候。”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她没有因为答案仍未被完整说出而感到空缺。相反,那条尚未走完的路第一次不再像一个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她已经知道塞德里克会在那里,也知道自己并非直到退潮室以后才开始寻找他。
“我这次会走得快一点。”
“好。”
两个人重新坐下时,西西莉亚没有回到长椅另一端。她靠在塞德里克肩上,他的手臂仍环在她身后;耳边听到的只有一颗已经恢复正常、此刻却因为她而跳得稍快的心。她没有计算节拍,也没有等待它变得更稳定。
远处两个孩子终于把蚯蚓送回树下,又因为谁应该得到这一功劳争执起来。夏末的风吹过公园,把一片很小的黄叶落在西西莉亚发间。塞德里克抬手替她取下来,手指经过耳侧时,她再次感觉到那一点没有伤口的热。
这一次,她没有询问它叫什么。
格里莫广场的另一端,西里斯在八月二十一日第一次真正打开雷古勒斯房间的窗帘。
房间过去不是没有被人进入。克利切常年打扫,西里斯也曾在寻找家族黑魔法物品时粗暴翻过抽屉;可他们从未把这里当作一个十八岁少年停止生活以后留下的房间。对于西里斯而言,它长期只是母亲最喜欢的儿子居住过的证据,是布莱克家族把顺从奖励得过于整齐的一部分;对于克利切而言,每一件物品都与雷古勒斯最后的命令相连,任何移动都像背叛。挂坠盒被毁以后,那道命令终于完成,房间里才第一次有东西可以只是东西。
西里斯站在门口,没有说“把所有关于挂坠盒的东西找出来”。他问克利切:“你愿意一起整理吗?”
克利切怀疑地抬头,仿佛“愿意”是一个比命令更容易隐藏陷阱的词。“西里斯少爷要扔掉小主人的东西吗?”
“不。我想先知道哪些该留下,哪些只是他忘了处理。”
“小主人不会忘。”
西里斯看了一眼书桌下面积了十六年灰的一只空糖纸盒。“这件事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克利切的耳朵向后压,却没有骂他。他们从衣柜开始。雷古勒斯的袍子按照颜色与季节排列,整齐得像随时会回来挑选;最里面却塞着一件袖口烧焦的旧校袍,口袋里有三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蜂蜜软糖。克利切坚持那是小主人准备留下的,西里斯说任何人在十八岁时把糖忘在口袋里十六年,都不太可能构成遗嘱。最后他们把校袍留下,把糖放进一只小盒,是否丢弃延后决定。
书桌抽屉里没有新的英雄证据。只有几封没有寄出的信、魁地奇比赛票根、一份在黑魔法防御术上得到“优秀”的作业,以及一张雷古勒斯十三岁时因为头发被风吹乱而显得非常不高兴的照片。信件里,他没有写自己准备背叛伏地魔,也没有留下足以解释全部选择的告白。他只是越来越少地使用“主人”,越来越频繁地写“他”;最后几页记录着食死徒失踪的人数、被要求交出的家养小精灵,以及几种无法被普通火焰毁坏的魔法物品。最末一张纸只有一句没写完的话:如果一个人必须不断证明自己不怕死,或许是因为——
后面空着。
西里斯看了很久,没有替弟弟补上结尾。过去他会认为雷古勒斯是因为懦弱才顺从,因为胆怯才直到最后才反抗;如今他知道,一个十八岁的人可以一边害怕,一边独自走进岩洞,也可以没有足够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后来者容易理解的英雄。雷古勒斯留下的不是完整答案。西里斯只能接受弟弟在某些地方永远不会被他读完。
“这张留下。”他说。
克利切把纸接过去,第一次没有立刻藏回原处,而是问:“放在哪里?”
“你觉得呢?”
他们最终把它放进装着挂坠盒空壳的石匣。石匣不再封锁,摆在书架第二层,与雷古勒斯喜欢的魁地奇年鉴和一本页角被反复折过的魔法植物图鉴放在一起。西里斯擦去书架上的灰时动作并不熟练,克利切跟在后面重新擦了一遍,却没有发出足以让整层楼听见的批评。傍晚,克利切端茶进客厅,西里斯说了“谢谢”。老精灵停在原地,脸上出现一种近似受到冒犯的惊愕,过了很久才嘟囔:“西里斯少爷终于学会了一个布莱克本来就该会的词。”
西里斯没有扣他薪水,主要因为克利切没有薪水,也因为那句话确实很难反驳。
凤凰社关于魂器的正式会议在八月二十三日举行。被毁坏的挂坠盒空壳没有带出雷古勒斯房间,邓布利多只把复制下来的灵魂结构图放在长桌中央。日记与挂坠盒已经证明伏地魔至少两次将灵魂寄存在物品中;哈利伤疤与挂坠盒毁灭时产生的同源反应又证明,剩余碎片彼此不能共享完整意识,却属于同一个被切开的主体。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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