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他的一部分。”
西西莉亚说完以后,走廊里没有人立刻动。那只挂坠盒躺在克利切两只摊开的手掌上,金子在壁灯下呈现出一种病后皮肤似的暗黄,嵌在正面的绿色宝石却依旧湿润,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试图挣脱,甚至连方才那一点缓慢而污浊的搏动都停止了,仿佛一件被辨认出罪名的东西忽然学会了装死。可是西西莉亚仍能看见它里面那道切口。它不是盛装灵魂的容器,更像一块已经长进腐肉里的异物;人的灵魂本不该有这样的边缘,不该被咒语压缩、折叠,再用谋杀发生时迸出的裂隙塞进金属。那里面的一部分曾经属于一个完整的人,如今却伏在锁片之后,用一种远比生命更顽固的方式拒绝死亡。
哈利的手不由自主地抬到额头,在指尖碰上伤疤以前又停住了。他刚刚才学会不去追随每一次疼痛,不把每一道忽然出现的门都当作必须推开的门,因此那一刻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皮肤下面极细的一阵抽动。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更接近一条蛇在很远的洞穴里翻了个身。西西莉亚看见了,却没有靠近他。邓布利多已经说得很清楚,她的力量对于那条连接而言太明亮,任何一次试图看清的接触都可能变成伏地魔循光而来的道路。她只把目光从哈利额前移回挂坠盒,说:“它们认识彼此。但不是像两个人认识彼此。更像被切开的伤口知道另一边仍然存在。”
西里斯终于伸出手,却没有从克利切手里拿走它。他的手指停在离金链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很久,才低声问:“它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克利切的声音仍旧嘶哑。他没有抬头,“克利切试过火,试过刀,试过所有小主人房间里的书。它会咬,会烫,会把坏话塞进脑子里。它知道克利切最怕什么。它说小主人后悔了,说小主人在湖里叫克利切回去。可是小主人命令克利切离开。小主人不会叫克利切回去。”
最后一句话被他说得很慢,像是这十六年来,他正是靠这句简单的判断一次次从那只挂坠盒制造的声音里爬出来。西里斯的手垂了下去。他没有再命令克利切把东西交给他,只是转身去叫邓布利多。没过多久,挂坠盒被装进一只临时变出的石匣,石匣外缠了七道彼此不相接触的封锁咒,送进三楼最里面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邓布利多没有让任何人独自碰它,也没有急着打开。他在石匣四周画下银线,把门上的旧锁换成只有从外面念出三段不同咒语才能解除的锁链,又让凤凰福克斯停在门楣上。火红的鸟低着头,金色眼睛一直望着匣子,羽毛偶尔轻轻张开,仿佛它听见了人耳听不见的窸窣。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们才开始研究它。房间里只有邓布利多、西里斯、哈利、西西莉亚和克利切。斯内普在门外守着第二道封锁,桌上放着他留下的两瓶稳定心神的魔药,但他拒绝把这称作保护,只冷冷地说,倘若有人愚蠢到让一件黑魔法物品钻进脑子,至少不要在发疯时顺便毁掉整栋房子。赫敏原本想来,被邓布利多留在楼下整理雷古勒斯房中的书;卢平也没有进入,他的伤势虽已合拢,银线留下的灼痛仍会在情绪剧烈波动时重新发作。至于罗恩,他在听见“它会使用你最害怕的东西”以后沉默了一阵,最后陪赫敏留在厨房。他没有为此辩解,哈利也没有笑他。七月二十七日以后,他们都比从前更明白,承认自己不能承受什么,并不一定等同于胆怯。
石匣打开时,屋里的温度并没有下降,灯焰也没有变暗;真正变化的是安静。所有细小的声音都仿佛忽然退远了,衣料摩擦、呼吸、墙外管道里的水,甚至福克斯爪尖偶尔轻碰门楣的声响,都被那只挂坠盒周围不断扩大的沉默吞了进去。金链盘在黑色天鹅绒上,锁片中央的绿色宝石反射出五个人的影子,每一张脸都被拉得狭长,彼此重叠。邓布利多没有碰它,只用魔杖逐层检查。探测咒落上去时,表面会短暂浮起一层油似的黑光,随后把咒语原样吐回来;显形咒照见了数十层相互套叠的防护,却没有一层通向真正的锁芯;分离咒则在距离金属半寸的位置自行偏转,割破了桌角。
“它不只是拒绝被打开。”西西莉亚站在银线之外说,“它在等我们想打开它。”
“有什么区别?”哈利问。
“拒绝是一道墙。等待是一张嘴。”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这比喻并没有使人安心,然而挂坠盒就在这时发出了第一声轻响。不是锁扣弹开的声音,而是有人用指甲从金属里面刮了一下。西里斯的脸色骤然改变。他向前半步,目光死死落在那条金链上。
“你听见了什么?”邓布利多问。
西里斯没有回答。
第二下刮擦比第一下更长,缓慢地从锁片左端拖到右端,像一具被水泡胀的身体正在狭窄棺木里翻身。紧接着,一个很年轻的声音从挂坠盒里响了起来。它没有刻意提高,也没有哀号,只带着布莱克家的人在少年时共有的那一点轻慢鼻音,平静得近乎疲倦。
“你终于回来了,西里斯。”
西里斯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那不是雷古勒斯临死前的声音。西里斯从未听见过雷古勒斯临死前说话,因而那东西挑选的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一段——大约十五六岁,尚未完全长成,已经学会把母亲的训诫重复得毫无感情,站在楼梯顶端看着哥哥拖着箱子离开。声音太准确了,准确到连尾音里那一丝不愿被察觉的停顿都在。它说:“你总是这样。先走,然后在一切都结束以后回来问发生了什么。”
西里斯的手握住了魔杖。他没有施咒,指节却因为用力泛白。
“你不是他。”他说。
“当然不是。”挂坠盒里的雷古勒斯回答,甚至轻轻笑了一下,“他已经死了。你现在知道了。他喝下了你不敢喝的东西,走进了你没有去过的地方,做了你成年以后才决定去做的事。你还有什么可以给他?一场迟了十六年的悲伤,还是把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毁掉?”
锁片上的绿宝石里出现了一点水光。起初只是很小的一点,随后迅速漫开,镜面深处浮出一片漆黑的湖。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站在水中,脸白得像月下浸泡太久的骨头。他没有挣扎,只仰头望着西里斯。那些从湖底伸出的手抓住了他的袍角、手腕和肩膀,他仍旧望着门外的哥哥,神情甚至称不上怨恨,只有一种安静的明白,仿佛他早就知道西里斯不会来。
西里斯向桌边又走了一步。银线在他的鞋尖前亮起,邓布利多却没有立刻阻拦。真正使他停下的是克利切。老精灵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却没有扑向挂坠盒。他抱紧自己的两条胳膊,一遍遍摇头。
“不是这样的。”克利切说,“小主人没有等西里斯少爷。小主人让克利切走。小主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绿宝石里的少年转过脸来,水从他苍白的睫毛上滴落。“你看,”那个声音说,“连他都比你更了解我。”
西里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雷古勒斯的脸上,却不再向前。他说:“是。我不了解你。”他的嗓音粗糙得像刚刚吞下一把砂砾,“我那时没有了解,后来也没有试着了解。这是我的错。但你不会拿这个命令我留下它。你死是为了让它被毁掉。”
湖水中的雷古勒斯第一次显出怒意。他的脸在绿光下扭曲,嘴唇裂开,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密密层叠的黑色小口。每一张嘴都仍用雷古勒斯的声音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西里斯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移开视线。“我不替你决定。”他说,“我照你已经做出的决定去做。”
那片湖忽然从宝石里消失了。挂坠盒沉默片刻,像一头第一次咬到硬物的兽。随后它转向哈利。
伤疤先疼了起来。疼痛来得并不猛烈,只是温热而熟悉,像一只手轻轻按在那里,引他低下头。哈利听见母亲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不是他从摄魂怪附近听见的尖叫,也不是伏地魔用来折磨他的临终声音,而是一句极普通的“哈利”,带着晚饭已经凉了、她在楼下等了很久似的无奈。正因为普通,那声音比尖叫更让人无法拒绝。哈利的呼吸停了一瞬。房间的墙壁仍在,桌子和银线也仍在,可它们都变得薄了;在它们后面,他看见一间从未真正存在过却被渴望修补得异常完整的屋子,母亲站在窗边,父亲低头摆弄一架麻瓜收音机,西里斯倚着门,年轻、没有囚徒的消瘦,也没有帷幔后那一瞬间的惊讶。
“进来吧。”莉莉对他说。
哈利的脚没有动,心却已经向前走了。他闻见面包的香气,听见收音机里模糊的音乐,甚至能看清窗台木漆上一道很浅的裂纹。那场景没有任何可怕之处;恰恰相反,它把他一生中所有从未得到的东西都安置在触手可及之处,然后用父亲的声音说:“外面那些人只会教你关门。我们不会。你难道还要把家人关在外面吗?”
西里斯朝哈利转过身,可邓布利多抬手拦住了他。哈利的脸上没有血色,瞳孔却紧紧盯着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额前的伤疤已经渗出一线血。西西莉亚看见那道陈旧的裂口正在从里面发亮,也看见挂坠盒里的碎片把细长的影子伸过去,试图沿着相似的边缘搭起一座桥。它们没有交换画面,没有彼此说话,却在同一种欲望里同时醒来,像两块从同一具尸体上割下的肉,在血腥气中认出了彼此。
“哈利。”挂坠盒里的西里斯说,“别再让我死第二次。”
那句话击中了最里面的地方。哈利的手指猛地蜷缩,几乎就要抬脚跨过银线。他想起神秘事务司,想起那场由一幅假画面开始的灾难,想起自己奔跑得太快、相信得太快;也想起七月二十七日,十七个人如何在他们抵达之前消失,卢平和塞德里克如何被伏地魔留下的东西伤害。每一次失败似乎都能追溯到他没有关上的那扇门。如今父母和西里斯站在门外,如果他再一次把门关上,仿佛便是亲手承认自己宁可安全,也不要他们。
可是第三项里那些被伪造的记忆也曾这样完整。完整得没有犹豫,没有丢失,没有人在说话前移开眼睛,也没有一个真正活过的下午会有的、毫无意义的空白。哈利开始寻找那些空白。他看窗台上的裂纹,发现它从左到右恰好分成均匀的三段;他听父亲摆弄收音机,发现音乐从不重复一个音节;他看母亲的眼睛,那里装着全部温柔,却没有一个人在面对已经长到十五岁的儿子时应有的陌生和迟疑。它知道他的渴望,却不知道他的父母若真的活着,会如何重新认识一个他们从未陪伴着长大的孩子。它只把“家”做得过分像家,把爱做得没有缝隙。
哈利把注意力放回身体。他的右脚踩在三楼房间冰冷的石地上,左手掌心有昨夜训练留下的薄茧,伤疤很疼,肺里缺少空气,而他仍然可以选择下一次呼吸。他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你们。”他说。
莉莉向他伸出手。
“这是真的。”哈利继续说,声音发颤,“所以你才能用它。但想要是我的。不是你的命令。”
屋子里的人影同时向前。哈利在他们碰到自己以前找到了那扇门。它没有锁孔,没有从外面可以抓住的把手。他没有把父母和西里斯从心里赶出去,也没有迫使自己不再爱他们;他只是承认,爱属于门里面的他,而眼前这些过分完整的影像站在门外。于是他握住内侧的把手,说:“到这里为止。”
门关上了。
面包的气味消失,音乐戛然而止,三个人的脸在同一瞬间剥落,露出下面没有皮肤的黑色轮廓。挂坠盒发出一声尖利的金属摩擦。哈利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倒下。他用袖口擦去伤疤上的血,看向邓布利多。老人没有称赞他,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点克制的认可比任何话都更像一次真正的监督:门已经由哈利自己关上,谁也不能替他把手一直按在那里。
挂坠盒没有停下。它在被拒绝以后变得更饥饿,金链开始在天鹅绒上缓慢扭动,像许多细小的指骨。西西莉亚本来站得最远,石桌与她之间隔着完整的银线,可绿色宝石忽然转过一道并不存在的角度,正对上她的眼睛。
她先看见一截正在坠落的蓝色衣角。
没有塔楼,没有夜空,也没有咒语的光,只有那截衣角从视野上方掠过,安静地落向她来不及抵达的地方。随后画面才一层层长出来:被风吹开的白发,松开的手指,半月形眼镜后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邓布利多向后倒下,胸前的布料被一道绿光穿透,身体在高塔边缘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消失。西西莉亚没有立刻流泪。她只是忽然不再听见屋里的声音,仿佛七月里那个尚未发生的死亡又一次抽走了她周围全部空气。她知道邓布利多就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知道那是挂坠盒从她的恐惧里拼出的画面,也知道“尚未发生”并不等于“永远不会发生”。正是这最后一点使幻象变得危险。它没有要求她相信邓布利多已经死去,只要求她承认,终有一次她会来不及。
画面里的邓布利多落了很久。比任何真实的坠落都久。西西莉亚望着他,神情逐渐空了下去。那只挂坠盒似乎从她的沉默里尝到了入口,于是塔楼下方生出更多细节:石墙上湿冷的苔,远处禁林的黑影,地面上等待承接身体的尖锐阴影。它甚至给死亡安排了一个精确的结果,让老人落地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随后伏地魔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说:“你看,你答应过他不越过他。于是你站在后面,看着他死。”
西西莉亚的睫毛动了一下。
“只要你先越过去,”那个声音温柔地说,“只要你再快一点,再强一点,不听他的话,你就能救他。你知道该怎么做。你一直都知道。”
那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从她与邓布利多之间刚刚达成的约定里长出来的一把刀。它把服从变成怯懦,把父亲对女儿的保护变成死亡的原因,也把她最难学会的克制重新解释为一种背叛。她的眼睛里慢慢积起水光,不急,也没有坠落。她像在看一件迟早会发生、因而不值得反驳的事情。邓布利多站在银线另一侧,没有叫她的名字,没有用魔法驱散画面。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让自己的影子落进她的视野。
西西莉亚先看见地上的影子,然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再慢慢抬起眼睛。真实的邓布利多站在那里,面容比幻象里更疲惫,右手的指节有一道今晨被纸页割出的极浅伤口,呼吸也并不完全均匀。他不是一具被恐惧保存得完美的遗体,而是一个仍在时间里、仍可能衰老和犯错的人。
“我不能向你保证那一幕永远不会发生。”邓布利多轻声说。
她眼里的泪终于越过下睫毛,沿着脸颊缓慢落下来。
“我知道。”
“但约定不是让你站着看我死。”
“我也知道。”她停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它想让我觉得,只要我不再听你的,就能让你永远不死。”
“而你怎么想?”
西西莉亚重新望向不断坠落的幻象。她没有说那是假的,因为未来尚未发生,没有人有资格这样保证;也没有说自己不害怕,因为泪水仍留在她脸上。她只是将手放在胸口,那里有真实而不够整齐的心跳,有七月二十七日没有跟随救援队离开时留下的愧疚,也有那天夜里邓布利多最终对她作出的妥协。所有这些彼此冲突,存在盲区,并不组成一幅无懈可击的画。
“我想救你。”她说,“这是我的。它不能替我决定用什么方式。”
塔楼边缘的邓布利多忽然睁开眼睛。他坠落的身体在半空折成一个不合人形的角度,白发向上生长,穿过皮肉,像无数细长的蛆从头骨里钻出来。伏地魔的脸从他的面孔下面浮现,苍白、扁平,嘴角向两侧裂开。“你会越过去的。”他说,“你只是还没有看见足够多的人死。”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她向后退了半步,离开绿色宝石投下的那道直线。画面随之碎裂。那滴泪仍在她下颌处,却不再属于挂坠盒。
福克斯在门楣上发出一声低鸣。金红色的音调掠过房间,挂坠盒表面的黑光短暂收缩。邓布利多就在此时合上石匣,七道封锁重新落下。所有人都像从水下浮出一样同时呼吸。西里斯靠着墙,哈利的手仍按在自己的胸口,克利切则蜷在桌脚旁,死死盯着匣子,仿佛怕它趁众人移开目光时再次吞掉雷古勒斯的声音。
“它读不到完整的记忆。”西西莉亚过了很久才说。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没有掩饰,“它只能碰到最深的伤口,然后用我们自己的东西填满它。它给出的画面越完整,越说明那不是记忆,是诱导。”
哈利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仍很难看。“它知道我想要什么,却不知道他们真的会怎么说话。”
“它也不知道雷古勒斯最后在想什么。”西里斯说。他看向克利切,“只有你知道他最后说过什么。”
克利切慢慢从桌脚旁站起来。那句话似乎比任何主人的命令都更让他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小主人命令克利切毁掉它。”
“那么我们毁掉它。”
真正能够破坏挂坠盒的东西在霍格沃茨。密室被重新封闭以后,邓布利多曾让人从蛇怪尸体上取下几枚保存完好的毒牙;日记已经证明,蛇怪毒液能够侵蚀强大黑魔法维系的容器,而毒性在牙齿内部存留多年也不会完全消失。傍晚前,福克斯带回一只狭长的黑木盒。盒盖打开时,一股潮湿、腐旧的腥气从里面逸出,仿佛密室深处从未照见阳光的水仍附在牙根上。毒牙比哈利记忆中的更加黯淡,弯曲的尖端泛着乳白,靠近根部却积着一圈干涸的黄黑色结晶。斯内普亲自检查了毒性,确认它仍足以在几秒内杀死一个成年人,随后给每个人的手套加上隔绝咒。
如何毁掉挂坠盒并没有争论太久。西西莉亚能够看清灵魂碎片与容器相连的位置,却不能保证毒牙刺入时那东西不会逃向最近的活人;邓布利多负责封锁,哈利必须留在房间,因为他们需要观察他额头里的联系,也因为把他蒙在鼓里并不能消除那条联系;西里斯要求留下,克利切则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由克利切来。”老精灵说。
西里斯看着那枚几乎有克利切半条手臂长的毒牙。“你不必——”
“由克利切来。”克利切重复。他抬起头,眼睛依旧浑浊,却没有从前那种刻意的卑顺,“这是小主人留下的命令。”
西里斯沉默片刻,把石匣移到地面,自己跪在另一边,双手按住装着挂坠盒的黑石底座。“好。”他说,“你来。我替你固定。”
封锁咒逐一升起,交织成一只倒扣的透明钟罩。西西莉亚把手悬在锁片上方,不直接接触,只沿着那道畸形灵魂的边缘慢慢移动。她看见容器内部有七条虚假的接缝,任何一条受到攻击都会把力量引向攻击者;真正的连接藏在绿色宝石下方,细得像一根被血浸透的头发。她用银光标出位置,说:“这里。穿过宝石,不要停。”
克利切握住毒牙。它的两只手太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抖。挂坠盒似乎明白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金链猛地弹起,击打钟罩,发出一连串牙齿相撞似的脆响。锁片从中央裂开一条缝,两片小小的玻璃后出现了一双猩红的眼睛。所有人同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雷古勒斯在叫西里斯,莉莉和詹姆在叫哈利,坠落中的邓布利多在叫西西莉亚;更深处还有伏地魔自己的声音,湿润地贴着每一道恐惧爬行,承诺只要他们停手,死去的人便能从里面被完整地交还。
哈利的伤疤像被烧红的针贯穿。他身体向前弓下去,却没有松开内侧的门把。西里斯按住石座,眼睛没有离开克利切。西西莉亚看着真正的邓布利多举起魔杖,也没有越过他布下的封锁。克利切闭上眼睛,大声说出那个他守了十六年的名字。
“为了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毒牙刺了下去。
绿色宝石没有像普通石头那样破碎,而是先向内凹陷,仿佛一只眼睛被尖物缓慢压入颅腔。随后毒液渗出,乳白的牙尖周围立刻腾起浓黑的烟。挂坠盒张开的两扇小门里,无数张嘴同时鼓起,发出并非来自喉咙的尖叫。声音太高,最初反而听不见,只能看见墙上的灰尘被震落;下一瞬,它骤然降到人耳能够承受的范围,变成一具活物被从内部撕开时才会有的、黏稠而断续的嘶鸣。黑色液体从宝石裂缝里涌出,沿着金属表面爬向克利切的手,所过之处浮现出一张张缩小的人脸。雷古勒斯的脸在其中出现得最多,有时是少年,有时已经被湖水泡得肿胀,嘴里不断吐出水草和细小苍白的手指。
克利切没有松手。西里斯也没有。
西西莉亚看见毒液终于碰到了那道真正的连接。灵魂碎片猛地收缩,像一团被光照见的寄生虫,试图把自己缩进金属最深处。它没有完整的身体,却仍保存着身体求生时的丑态:每一寸被切开的边缘都长出细小的钩,抓住容器,也抓住它曾经吞食过的恐惧;它把雷古勒斯的死亡、哈利的渴望和西西莉亚的幻象缠在自己周围,企图让毁灭它等同于再一次毁灭那些人。毒液继续腐蚀。金属发出类似骨头泡软的声音,碎片的中央裂开,里面没有光,只有一层又一层压得太久的黑暗。最后,它像一颗腐烂的心脏那样跳了一下。
哈利额头里的东西也在同一瞬间跳了一下。
那不是伤疤表面的疼痛。哈利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膝盖重重撞在地上。他感觉某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头骨里面突然醒来,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方向伸出手;没有画面,没有语言,只有失去同类时盲目而暴烈的痉挛。它并不知道挂坠盒在哪里,不知道谁拿着毒牙,也不知道雷古勒斯是谁。可是当那片被蛇毒侵蚀的灵魂开始崩溃时,它仍然感到了缺损,像一具被分散埋葬的尸体忽然知道其中一只手正在燃烧。
哈利眼前闪过一片猩红。他听见远处有人吸气,也许是伏地魔,也许只是自己。那条连接借疼痛重新裂开一道缝,试图把他拖过去。他没有等待斯内普的命令,也没有寻找父母或西里斯来替他抵住。他摸到门内侧的把手,承认那疼痛确实发生在自己的身体里,却拒绝把疼痛里的意志认作自己。
“不是我的。”他咬着牙说。
门在红光前合上。
挂坠盒发出最后一声响。很轻,近似一口气从已经死去很久的肺里漏完。金壳沿着毒牙周围塌陷,绿色宝石变成一小堆失去颜色的粉末,黑色液体在触及地面前蒸发。那道被切下的灵魂不再挣扎了。西西莉亚看见它的边缘一寸寸失去黏合,最终散成无法继续承载意识的污浊残屑。它不是被释放,也没有去往任何地方;支撑它拒绝死亡的结构只是被彻底破坏,留下的东西比灰更少。
克利切仍保持着将毒牙按进锁片的姿势。许久,他的肩膀忽然向下一沉。某种写在他自身魔法里的绳结松开了。不是消失,而是完成以后不再勒紧。他低头看着那只变形的挂坠盒,脸上的皱纹一点点挤在一起,却没有嚎哭,也没有拿头去撞墙。他只是把毒牙放下,用两只手捧住已经冰冷的金属,极轻地说:“小主人,克利切做到了。”
西里斯仍跪在他对面。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克利切的肩,最终却停在半空,改为扶住石匣的边缘。“是。”他说,“你做到了。”
哈利靠墙坐着,额头上的血已经沿鼻梁流下。邓布利多走到他身边,却没有立刻问他看见了什么,而是先确认他仍能辨认房间、时间和自己的名字。哈利逐一回答。西西莉亚站在原处,没有触碰伤疤,只把方才看见的两次搏动记下来。那一刻已经足以证明一些事情:挂坠盒里的碎片与哈利体内的碎片并不共享完整意识,否则伏地魔早该知道雷古勒斯的背叛,也会知道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可是它们属于同一个被切开的主体,因而一个碎片的毁灭会在另一个碎片里留下类似肢体被截断的回声。
“他会知道吗?”哈利问。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伏地魔会知道我们毁了它吗?”
邓布利多看向已经塌陷的金壳。“他或许会感到某种短暂的不适,尤其当他的灵魂处于活跃状态时。但感觉并不等于理解。切割使他获得了他想要的存续,也使每一部分都变得贫乏。它们能够彼此牵动,却不能替彼此记忆。”
“所以它们像同一个人。”
“曾经是同一个人。”西西莉亚说,“现在更像同一场罪留下的不同伤口。”
哈利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听出了这句话里有一个尚未向他说明的部分,目光在邓布利多与西西莉亚之间停留片刻,却没有追问。刚才那阵来自头骨深处的痉挛仍令他恶心,他把它暂时归入伤疤和伏地魔的连接。那扇门能够阻止别人的意志进入,却不能替他解释门外究竟站着什么。
被毁掉的挂坠盒没有立即收起来。西西莉亚检查了每一片残骸,确认其中不再存在能够承载意志的结构;斯内普随后用银钳夹走蛇怪毒牙,将它重新浸进密封溶液。克利切拒绝丢弃空壳,西里斯也没有反对。他们把它装回石匣,只是这一次没有再加封锁。它仍是雷古勒斯死亡的证物,却不再能用雷古勒斯的声音说话。
真正将他们带回七月二十七日的,是石匣底部残留的一点黑色搏动。
那并不是挂坠盒留下的。最初西西莉亚以为是毒液腐蚀后的残渣,俯身看过一会儿,才发现它的节奏与塞德里克伤口里取出的东西完全一致:两次过快的收缩,一次漫长的停顿,然后在不该继续的时候多跳一下。她立刻叫停了清理。装着“错误心跳”的银盖器皿被从地下储藏室取来,放在已经熄灭的挂坠盒旁。银盖尚未揭开,里面的东西便开始撞击器壁。不是向着任何一个人,而是向着那枚刚被毁掉的容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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