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日复一日掠过五老峰,吹绿了千山万岭,也吹慢了花明村一整个悠长的流年。群山合围的山谷里,季节的更迭温柔又笃定,没有城市急促的喧嚣,只有草木次第生长、日月交替轮转、农人四时耕作的安稳节奏。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翻山越岭也传不到这幽深的山坳,村里人的岁月,始终牢牢扎根在黄泥梯田与苍茫青山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岁年年,循环往复,平淡得近乎一成不变。
对于世代栖居在大山里的花明村人而言,时间从来不是钟表上跳动的刻度,而是田埂的干湿、禾苗的枯荣、山野的四时风物。春雨落则耕,夏风暖则长,秋霜起则收,冬雪落则藏。所有人的一生,都被田地与时节牢牢捆绑,一生所求不过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温饱无忧。大人们早已习惯了这般循环往复的清贫生活,将一辈子的光阴悉数交付给脚下的土地,认命、踏实、沉默且坚韧。可于年幼的我而言,日复一日的山野光景里,藏着懵懂的不甘,藏着悄然生长的向往,田埂之上的每一寸时光,都在悄悄重塑我年少的心境,悄悄为我往后奔赴远方的人生,埋下最深的伏笔。
贯穿我整个童年的,是一条条蜿蜒曲折、缠绕整座山坡的黄泥田埂。它们是花明村最细密的脉络,顺着山势高低起伏,串联起零散的梯田、错落的木屋,串联起全村人的生计与日常。这些田埂是数十年、上百年一代代农人双脚踩踏出来的路,没有人工修葺的平整规整,带着天然山野的粗粝与温柔。窄处仅容单脚立足,稍宽的地段可以并行两三个人,埂边常年滋生细碎的绿草与无名野花,被风雨滋养、被日月晾晒,四季常青,生生不息。春有嫩草铺地,夏有繁花点缀,秋有枯草覆泥,冬有薄霜覆埂,四时景致不同,却同样安静、沉默、包容万物。
从七岁正式跟着大人下地干活开始,我的清晨永远是伴着山间薄雾与田埂露水开启的。天色微亮,东方刚晕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整座山谷还沉睡在朦胧静谧之中,浓稠的晨雾缠绕山腰,把连绵的青山晕染成模糊的青黛色,远山近树、梯田木屋,全都隐在氤氲雾气里,如梦似幻。我牵着家里温顺的老黄牛,踩着微凉湿润的田埂缓步前行,脚下的黄土带着整夜露水的温润,松软细腻,不粘不黏,是盛夏独有的触感。田埂两侧的稻禾长势蓬勃,青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叶尖挂满晶莹的露珠,微风轻轻拂过,露珠簌簌滚落,砸在泥土里,砸在我的裤脚鞋面,带来一身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
村口的鸡鸣此起彼伏,穿透层层薄雾,响彻空旷山谷,唤醒沉睡的村落。零星的木屋木门吱呀推开,早起的妇人开始生火做饭,淡淡的炊烟顺着晚风飘散,混着山野的清香,酿成山村清晨独有的烟火味道。狗蛋总会准时守在村口的田埂岔路口,挎着磨得发亮的旧竹草篮,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小柴刀,黝黑的脸蛋上永远挂着没心没肺的鲜活笑意。他早已熟稔山里孩子的生存法则,晨起放牛、日间割草、午后帮家里打理杂活,从不会偷懒懈怠,也从不会对眼前的生活生出半分不满。在他朴素直白的认知里,山里的孩子生来就是吃苦干活的,读书是奢侈又无用的消遣,守着田地、靠着双手活下去,才是最踏实、最正经的人生。
我们并肩沿着漫长的田埂慢走,老黄牛慢悠悠低头啃食埂边的嫩草,口齿咀嚼的细碎声响,成了清晨山野唯一的动静。层层梯田蓄满静水,镜面般的水面倒映着流云薄雾、青山绿树,微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满田禾苗随之轻轻摇曳,层层绿浪顺着山势起伏,温柔又壮阔。白日的天光渐渐铺满山谷,薄雾缓缓散去,远山的轮廓愈发清晰,黛色山峦层层叠叠,一圈圈困住谷底的村落,亘古不变,沉默无言。
白日漫长又慵懒,山里的盛夏,一半是农人的劳碌,一半是孩童的闲散。母亲每日破晓便下地劳作,田间除草、疏通水道、看护禾苗,丝毫不敢懈怠。山里的庄稼靠天吃饭,一丝疏忽便可能减产歉收,一整年的生计都系在几亩薄田之上。她瘦弱的身躯常年浸泡在日晒雨淋里,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双手布满层层裂口与厚茧,从清晨忙碌到日暮,几乎没有片刻歇息。她这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没有读过书识过字,认知被贫穷与大山牢牢禁锢,一生最大的执念,便是守住这个清贫的家,把我拉扯长大,让我有口饭吃、有衣可穿。
也正因如此,她永远无法理解我心底那些不切实际的渴望。她看得见田里禾苗的长势,看得见家里柴米油盐的拮据,看得见日复一日的辛劳苦楚,却看不见一个孩子对文字的渴求、对远方的憧憬、对另一种人生的热烈期盼。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想要字典是浪费钱粮,想要雨靴是贪图安逸,想要走出大山是痴心妄想。她被生活磨平了所有念想,一辈子扎根土地,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也该循着祖辈的轨迹,守着山野田地,安稳过完一生。
年幼的我尚且不懂生活的沉重,只是隐隐觉得委屈。我不要零食糖果,不要新衣玩具,只是想要一点点精神的慰藉,想要看看山外的世界,想要挣脱这代代循环的宿命。这份微小的渴望,在清贫的山村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无人理解。
日头升至中天,盛夏的燥热彻底铺满山谷,劳作的农人纷纷收工归家避暑,空旷的山野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漫天不绝的蝉鸣,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山坳。我和狗蛋把黄牛拴在田埂深处的茂草丛中,寻一处通风阴凉的稻垄边坐下,躲避灼人的烈日。田风穿垄而过,带着禾苗的青涩香气,吹散周身的燥热,安静的田埂之上,只有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温柔又绵长。
狗蛋侧躺在青草地上,叼着一截嫩草茎,漫不经心地跟我闲谈未来。他语气笃定,眉眼坦然,早早给自己的人生定好了归宿。他说读书熬人又费钱,村里读书的孩子寥寥无几,到头来依旧是回家种地放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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