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聿明站在书案前,指尖按着一卷江肇水患信件,出神地望着窗外,楚玉昭的屋头还亮着烛火。
“殿下。”福冬唤了一声,出言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萧聿明终于动了,转过身,似乎想了又想才说出来:“收走雍王妃的宝册。”
只是收走宝册,这算什么惩罚?
一不受身体发肤之痛,二不受清誉损毁,甚至连禁足都未曾落下,殿下当真被楚玉昭迷惑心智,竟然对楚玉昭留着万般余地。
“殿下,这种三心二意的女子,直接送进旁边的冷宫便是,何必还留在耘院?”福冬脱口而出道。
萧聿明未曾接话,千里之外江肇泛滥的水患已有眉目,可近在咫尺的枕边人,反倒让他千头万绪理不清。
“你和福春先行一步,把押送赈灾粮的差事办了。”
房门闭合带起一阵穿堂风,案上的信件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支金钗,那是他早上从皇祖母那儿讨来的。
寻常金钗他有的是,可这头上的东珠却是稀罕物件,也就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用上。
指尖触到冰冷的钗身时,仿佛刻意在提醒他什么。
他一直在等这支金钗的主人。
哪怕楚玉昭只是站在门口,低一低头,他便会把门打开。
楚玉昭那样聪慧的人,萧聿明不信她看不出来。
夫妻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递台阶。
萧聿明提着一盏夜灯站在门外,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反反复复,这般惯着她。
这般无底线的纵容,是不是太骄纵了些?
转念一想,反正也是他一个人受着。
女孩子家,脸皮薄,又出身将门,骨子里自有一股犟劲。
萧聿明这样冷着她、困着她,楚玉昭心里怕是委屈极了,哪里还肯主动来认错?
他身为雍王,绝非心胸狭隘之人,怎会容不下自家王妃一点小脾气。
萧聿明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推开那扇门。
入眼,楚玉昭正坐在窗前的榻上,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松松散散地散落肩头,听见动静也不曾回头。
换作寻常,楚玉昭应该像只受惊的小鹿,温顺屈膝行礼,眉眼间全是迁就柔和。
萧聿明早该想到,郭氏孤高执拗,宁可青灯古佛,也不愿向楚兴旗折腰,她的女儿又怎会像幼兽一般顺从。
从前那些柔软乖巧,或许全是刻意伪装。
楚玉昭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的月色,压得满室一片死寂。
萧聿明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走进去,开口道出正事:“明日启程去江肇。”
楚玉昭终于偏过头来,半明半暗间,萧聿明看不清她的神色。
原本想好的软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化作刺人的冷语:“你若是想反悔,本王可以成全你。”
“要么和离,要么去江肇,我楚玉昭身子弱,担不了这么重的冤屈。”
“你可知,今早的事若不是我有意遮掩,被有心人看了去,早就把你打入冷宫了。”
“殿下若觉得臣妾不贞,一碗毒药便是。何必这样折辱人?”楚玉昭不留一点情面,一张口,千言万语像瓢泼大雨似的,钻进他的耳朵里,落到他的心口上,活生生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只要你肯认错,”萧聿明拂开袖袍,沉声道:“从前的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我何错之有?”楚玉昭转过身来,理直气壮地看着萧聿明,“承认和萧景珩有什么?”
“殿下,和那种污秽之人沾上边,您还不如杀了我。”
萧聿明收紧拳头,像一颗钉子似的,将指甲慢慢扎进肉里,靠着这点黏稠的痛意,才把行将溃散的表情钉死在脸上。
“既然王妃不肯认错,那便在路上慢慢想。”
翌日天刚蒙蒙亮,耘院里的老槐树叶上还挂着夜露,叶尖尖上倒吊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像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气声呵了一宿,最终还是没舍得坠下。
楚玉昭褪去了往日繁复的宫装裙摆,换上一身便装,长发简单束起,说不出来的干净利落,仿佛刻意要和萧聿明切割干净。
萧聿明依旧是那副略显清倦病弱的模样,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虚浮,这次远行似乎透支了本就不太支棱的身子骨。
马车离京城愈来愈远,官道两旁的村落愈发荒芜,石子硌着车轮时不时像老叟叹气一般咯吱一下。
车里却过分安静,两人分坐两端,空气似乎冷的能捏出冰渣子。
萧聿明闭目靠在车壁上,楚玉昭垂眸看着掌心纹路,心底一片清明。
她与萧聿明大吵了一架,若是信了些什么,早将她丢在宁兴城里自生自灭了。
可这份隐晦的维护,到底裹着些猜忌与折辱,她半点也不想要。
行至午后,山间浓雾骤起,遮天蔽日。
一道银光擦着楚玉昭的耳廓飞过去,钉在车板上,尾羽兀自震颤。
不等众人反应,密林间枝叶簌簌,第二箭、第三箭紧随其后,从两侧山林间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有刺客!护驾!”
随行侍卫厉声大喝,利刃破空的锐响瞬间撕碎一地沉寂。
喊声未落,数十名黑衣人自林中纵身跃出,蒙面裹身,招招致命,直扑中央的马车。
寒光凛冽,陡然劈开车厢木壁,直直朝着萧聿明心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楚玉昭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挡在萧聿明身前,利刃划破皮肉的刺痛骤然传来。
锋利的刃口擦过左臂,瞬间割裂衣物,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猩红热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素色衣料,顺着小臂缓缓滴落,触目惊心。
“楚玉昭!”
萧聿明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下一刻楚玉昭反手打退那人,紧接着又一个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宁兴城里谁人不知萧聿明是病弱残躯,杀他不费吹灰之力,这种白送的功劳,引得刺客蜂拥而上。
一股凌厉杀气惊动林间飞鸟。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偷袭楚玉昭背后的刺客被萧聿明一把擒住,腕骨应声碎裂。
未等刺客惨叫出声,萧聿明反手夺刀,寒光闪过,一剑封喉。
方才还敛着气息的男人,此刻褪去那副常年体虚倦怠的皮囊。
萧聿明弃下染血长刀,转身快步冲向楚玉昭,伸手想去触碰她的伤口,又怕力道过重弄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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