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朔城秋日已尽。一夜风雪，整座城都被卷入了初冬寒凉的空气。
这日清晨，昭宁如往常一般向桂院请安。桂院的桂树，与自己院里的海棠树一般，早已在这时节掉光了叶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此时云出雪霁，只有一层薄雪在那些枝桠上面。
昭宁并无心逗留。请安完毕，出了前厅的门，她正准备离开，却听得身后怀屿的声音响起：“夫人留步。”
昭宁的脚步一顿。
只听怀屿语气沉稳，接续道：“昨夜落雪，前院厅堂地势开阔。古木疏枝承雪，墙边腊梅也生了花苞。你平日久居棠院，少见这般清旷的景致。
待你用完早膳，若是得空，不妨移步前院廊下小坐。我有件事想同你聊聊，不会耽搁你太久。”
昭宁心下疑惑，却依旧没有多问，随口应下。想来不会仅仅是赏雪，只是不知，究竟怀屿有何事找她。
吃罢早饭，昭宁应邀移步前院。
她顺着甬道进入前院游廊，远远便望见怀屿倚在廊柱边，一身深色厚呢外衣，指尖香烟的火星忽明忽灭。淡青色的烟缕缓缓飘起，又被廊外的冷风撕碎消散。
听见脚步声，怀屿才缓缓抬眼。视线相接的刹那，他动作自然地将烟蒂摁进一旁的黄铜烟灰碟里，彻底熄尽。
昭宁走近，浅浅躬身行礼。
怀屿站直身子，语气平和如常：“来了，坐。”
怀屿的旧伤终于恢复，动作之间已与伤前别无二致。炭盆的热气缓缓升腾，廊外庭院的乔木高大，腊梅攒着一簇簇青黄的花苞。
“今年初雪倒来得早。”怀屿率先开口，却是一句不咸不淡的闲聊。
“是。”昭宁有些尴尬，毕竟这才是她在此处度过的第一个初冬。往日的原朔城如何，昭宁对此并没有概念。
气氛忽然就如这雪后的天气一般冷下来。
片刻之后，怀屿才缓缓提起此次邀约昭宁的目的：
”前些日子，市政公所寻了位曾在米国留学归来的建筑师，承担景胜大街重建规划的设计工作。昨日全套的图纸已送至书房，只是细看之后，生出不少疑虑，便想请你一同参详。”
昭宁闻言抬头，自觉此事已涉及军政，贸然涉足，是否不妥。
可当她望向怀屿的眼睛，那眼神里只有自然而然流露的信任。她自知难以推脱，只轻声道：“城建图纸是府里公务。我久居内宅，贸然翻看，若传扬出去，于你于我都易招致议论。”
怀屿早料到昭宁的顾虑，语气平稳道：“我不需你决断公务，你只需站在普通居民的角度说说看法。谈话只限于书房内部，不会向外张扬。”
昭宁略一思索，最终微微颔首：“若是如此，我便随你过去看一看。”
昭宁随怀屿再次进入书房。
宽大的书桌上，一张几乎占满整张桌面、白底黑线的工程图铺陈开来，上面完整勾勒着景胜大街街区的所有街巷。一旁还有几幅尺寸小了几圈的图样，绘制着局部片区的细节。
昭宁不动声色，一眼便认出那是A0的总平面图和A2的局部详图。且看这图纸似乎是是白图的形式，上面任何盖章也无，她便知这还仅仅是方案讨论阶段的产物，远远不到定稿的时候。
她二话不说，竟就此认真地看起图纸来。
怀屿在一旁盯着昭宁的神色，似是从未见过昭宁如此聚精会神的样子。他只默默地等在旁边，却见昭宁半晌都不说一字，只是沉默地看图。
这和他预想的大不相同。他本以为，昭宁会像上次谈及街区改造时一般，对此图纸提一些意见出来。却不想，她现下只是这般反应。
过了半晌，昭宁才忽然开口，略有迟疑道：“我可否在图纸上用铅笔圈出有疑问的区域，详细看法我另写纸上，不知是否妥当？”
“可以”，怀屿思忖片刻才答。他叫书砚取来铅笔与薄纸，搁在案上，静静观察昭宁的动作。
只见昭宁在图纸上小心翼翼地圈画，手放得极轻，像是怕对图纸有一丝一毫的损坏。但却在整个图面上不留一字，只有淡淡铅笔圈画的痕迹。
怀屿不明就里，心有好奇，却踟蹰着没有上前询问。只见昭宁又取过一张薄纸，在上面按序号写下几行简要的札记，便从案上直起身，招呼怀屿过来。
“夫君，我可否先简要与你说说。”昭宁的语气一如往常般谦卑。但怀屿分明见到，此刻昭宁眼中不由自主闪烁的光。
他被此刻的昭宁所吸引，连忙走到近前，回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好。”
只见昭宁面对展开的图纸，指着总图上被强行拉直的路网，道：“此设计计划拓宽主干道，方便救火通行，思路是妥当的。只是全盘参照国外新城，硬把所有胡同拉直，拆迁范围太大。其实大可以在保留主干道方案的同时，次级胡同顺着原有走向微调。”
昭宁说完稍微顿了顿，见怀屿对上了她的眼睛。她见他眼神里闪着锐利的光芒，一时竟不知是否要继续。
怀屿只觉昭宁说出了自己心里原先模糊、却无法表述出的疑问，瞬间有醍醐灌顶之感。见昭宁表情犹豫，而图纸上的标注远不止这一处，他不禁鼓励道：“还有呢？”
这时昭宁才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目前方案里取水点位偏少，腹地一旦起火，取水不便会造成隐患。不如在胡同交汇处预留出空地，既能缓冲火情，也不必大规模拆房。”
随后，昭宁又将那几张小幅的详图在怀屿面前摊开，道：“再看这套铺面模板。本地商户向来前店后宅，若强行改为西洋式单纯商铺，未免脱离实际。
为保证防火，最妥当应将店面、库房、商户住所三处相互以砖石墙体隔开，且库房不宜紧贴卧房。后院应设小门，连片修建时，彼此之间留出空隙。防止一处起火，整条街接连遭殃。”
昭宁话音落地，抬头望见怀屿依旧盯着自己的眼神。一时又有些发慌，只得自谦道：“以上只是我粗浅的看法，未必周全。我回去整理一份简要札记送来，可供夫君与主事之人参考。
具体如何调整，自然还需交由建筑师斟酌定夺。”
怀屿看着自己面前依旧垂眸恭顺的昭宁，已默默收敛起方才的锋芒，与那个谈起营建便眼神流光的女子判若两人。
他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是看不透昭宁。
因为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寻常世家女子，绝不可能有昭宁这番对营建的眼界与思路，甚至能对职业建筑师的图纸提出这般专业的意见。
他的目光落在昭宁身上，在她面前不禁露出一分审视的眼神。但他下一秒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真正责备于她。
相反，他心底缓缓有一丝温暖悄然漫上来，令他根本无法维持自身的冷面。那一点试探施压的意图，在他喉头哽了一下，终究没有半个字说出口。
“我知晓了，你且先回棠院整理。”怀屿的神色终究松弛下来，语气轻得如同叹息，“札记完成，由下人送来即可。图纸意见可过两日再反馈，不必急于一时。”
“是。”
昭宁不是未曾留意怀屿眼神里那分冷冷的审视。但那审视转瞬即逝，几乎叫她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只是眼下，她只能不动声色，就此离开。她心里清楚，自己方才显然表现得太过伶俐，已然引起怀屿的警觉。
“那昭宁告退。”
昭宁将那张简要的备忘在短袄内衬里收好，这才欠身行礼，径直离开。
待房门轻轻合上，书房重新归于安静，怀屿才恍然回神。
此时他才有一丝担忧，自己方才凝起的目光带着几分冷硬。昭宁向来心思审慎，行事处处自持。怕是已让她感受到那份压迫，心中不安，才这般仓促告退。
想来他不禁冷笑着自嘲。明明是自己打着赏雪的名义，传她过来。图也是他自己允昭宁看的，意见也是他自己允昭宁提的，他实在没有缘由怪罪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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