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光景过去，怀屿的伤势也明显好转。右臂的绷带早已拆掉，仅在伤口处还覆盖一层薄纱。
这日午后，当陈副官从外面闯进前院书房，汇报火情的时候，怀屿才在桌前坐下，批阅公文不过半晌。
木门处传来手指轻叩的敲门声。怀屿头也不抬：“进。”
陈副官上前一步，站定行了个军礼，才道：“督军，城中闹市区传来急报，景盛大街附近忽起大火，沿街木建筑挨得极近，火势蔓延迅速。现场已有大量建筑商铺、民宅被波及，百姓仓皇逃窜，已有人员被困。
城中巡防人员已赶去救火，但人手不足，一时难以遏制火情。巡防管请求督军调度人手，前往火场支援。”
怀屿边听边用手轻揉太阳穴。不经意间，带动右臂的伤口一阵刺痛。
他记得昭宁前些日子出行，才和自己提起那片街区的火灾隐患。只是万万没想到，事故的发生竟如此猝不及防。
他脑中迅速作出决策，开口向陈副官下达命令：“备好马车，调集随行护卫与传令兵随行。另外传信城西巡防赶去支援城中，协助疏导民众、封锁街口。”
随后，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告知所有巡防人员，暂且不要采取任何激进行动。先稳住局面，一切等我到场再做安排。”
不多时，前院门前车马齐备。怀屿随手取过深色外袍披上，并从书桌里取出望远镜带在身边。怀表纳入衣襟，方才迈步出门，登上马车。
马车在石板路上一路疾驰。只是临近火场，车速渐慢，空气中一股热浪夹杂着呛人的浓烟味扑鼻而来。
车轮在街口缓缓止转动。怀屿掀开车帘，外界灼人的热度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远处的浓烟遮天蔽日，跳跃的火光在烟雾间隙隐隐地窜动。街市上人声嘈杂，哭喊、呼喝与水桶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怀屿扶着车沿缓缓下车，右臂未愈的伤口被持续袭来的热浪烘得隐隐酸胀。他登上街口茶楼的二层露台，抬手举起望远镜向火场方向远眺。只见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外奔逃，巡防队员正来回奔走疏导慌乱的人群。
片刻后，陈副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督军，巡防管带到了。”
只听得巡防管的脚步声随即传来，面对怀屿行礼后，才道：“督军，巡防已依照传令封锁街口、疏导民众，水龙布防在火场下风向。只是景胜大街屋舍密集，风势助长火势，一时实在难以阻挡。
若要彻底遏制火情，怕是需要拆除下风向部分房屋，形成隔离带。兹事体大，属下不敢擅自作主。”
巡防管话音刚落，只听窗外街巷的喧闹声忽然暴涨。
怀屿下意识往楼下望去，只听得人群吵吵嚷嚷，嗡嗡地乱作一团。密密麻麻的住户把街口围得水泄不通，与巡防人员形成对峙，看过去人人都情绪激动。
陈副官在一旁闻声观势，即刻推断道：“督军，应当是底下巡防在疏散过程中，提前听闻了了拆屋控火的思路，口风没压住，传到了百姓耳中。众人怕巡防强拆，这才与队员争执不下。”
巡防管听闻如此推断，神色立马显出了几分心虚，只敢默然地站在一旁，偶尔瞟一眼怀屿的神色。
怀屿眼看着楼下烟火越发汹涌的长街，心下清楚自己面临的两难境地。
火要灭，民要安。而眼下，这是两条全然相悖的道路。
他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在心里快速做着权衡。右臂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却是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待怀屿睁开眼睛，他已经做出了清晰的决断，只沉静地下令：
“暂且搁置拆屋计划。传令下去，所有人以疏散民众而第一要务。优先转移老人、孩童与伤者。不必再与住户商议拆房事宜，避免矛盾持续计划。水龙继续守住防线，尽力延缓火势扩张。”
“是。”巡防管躬身领命，转身下楼，再次奔赴火场。
怀屿再次忧心忡忡地举起望远镜，望向那不见减弱分毫、依旧迅速蔓延的火势。
他心里清楚，水龙的作用杯水车薪，那些住户拼命想保下的屋舍，最终还是只能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陈副官依旧站在怀屿身边，同样皱着眉头望着楼下的火势，语气里带着担忧：“督军，此时火乘风势，只怕景胜大街要‘火烧连营’。即使只求疏散民众，寻常人家大多无后备小巷逃生、街巷又窄，救援也会极其艰难。”
怀屿只默默在窗前伫立，如同一尊已经风化的雕像。他的目光向火场的方向放空，望着楼下在街口挤成一团的人群，思考着对策。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叩着栏杆，依旧目不转睛盯着火场，口中却对陈副官再次传达指令：“转告巡防，分出人手引导民众就近分散，避免所有人挤同一条巷道。另外划定东侧山脚的空地作为集结点，安置逃难百姓，优先照看老弱伤者。”
副官领命，转身下楼向巡防传令。
命令传达出去，街口的拥堵情况逐渐有所缓解。不少被困居民被巡防队员逐渐疏散至火场外围，每个方向均有接应的巡防引导群众去往集结点的方向。
然而怀屿心里清楚，他能做的终究极其有限。
他无力控制火情的蔓延，连片的木质结构就是这场火源源不断的“燃料”。老式水龙喷出的水流仅能压制住边缘零星的火苗，勉强延缓火势的推进。
正当这时，远处一间经营煤油的商铺被蔓延而来的火光引燃，爆裂的声音即使相隔很远依旧震耳欲聋。遇到明火的挥发性油料在空中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灼热的气浪滚滚而来，方才被巡防安抚好的疏散人群顿时被推得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传令下去，抽调剩余水龙，全部调往爆炸商铺两侧南北街口，不能让火势向外扩散至外围居民区。并安排人手呼喊警示，禁止民众折返回去抢夺财物。”怀屿再次沉声吩咐身旁的陈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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