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纤已经在码头等了好一会儿了。
蹲得腿都要麻了。
燕子归姗姗来迟,他后头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护卫和温如玉。
“查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呆滞看着燕子归的那两箱行李,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释然。
温如玉和凌纤对视一眼,表示他已经提前劝过了,然而这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查案,对呀。”燕子归展开折扇,觉得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登岛之后,凌纤发现这个海岛非常冷清。
接近正午时分,本该是渔船归港、炊烟升起的时辰,村道上几乎却看不到行人。几间屋舍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平安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整个村子像是被一片无形的阴影笼罩着。
一行人先在村里兜了一圈,发现只有一户人家开着门,正是病情最重的那家。
这家的男主人姓陈,是村里最能干的捕参人,也是最早发病的那批人之一。
他躺在床上已经好几天了,四肢完全无法动弹,神志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
妻子陈嫂守在床边,眼睛似核桃红肿,估计哭了整宿。见到有人进门,她慌忙站起来,哑着嗓子问:“你们是……镇海山宗门派来的大夫?”
“这位是沈长老的弟子。”燕子归往侧面让了半步,把凌纤推到前面,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郑重的介绍,“她带了我们宗门最好的药材。你先跟她描述症状,我看看屋里的环境。”
他用眼神迅速扫了一遍屋子的四个角落。
凌纤在床边坐下,按照沈素给她的望诊表逐项询问。
陈嫂的回答和之前得到的消息大差不差:她丈夫发病前没有吃过特别的东西,喝的岛上小湖泊的淡水,并未接触过外来人员。唯一的异常是发病前几天,老陈出海捕参的时候不小心被海胆刺了一下脚底,伤势不深,怪就怪在伤口到现在都没完全愈合。
凌纤掀开被子观察他脚底的伤口。
那伤口边缘泛青黑,一看就不是正常愈合该有的颜色。
与此同时,燕子归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夯土墙、茅草顶,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的矮桌上放着几个碗,碗里有喝剩的汤药残渣。
他低头闻了闻,一股很重的艾草和生姜味,渔村常见的驱寒方子,没什么异常。
当他走到墙角的水缸旁边时,脚步停住了。
陶制的水缸,缸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旁边有几道新的划痕。他用扇骨挑起缸沿上的一小片碎屑。碎屑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如玉。”燕子归低声唤了一声。
温如玉走近接过碎屑,包进纸帕里收好:“我拿去给沈长老看看。这种纹路看着倒像是贝类的壳。”
燕子归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床边,微微俯身,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陈老哥,你最近出海捕参的那片海域,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水质变了,或者礁石上有以前没见过的贝壳?”
老陈想了想,气若游丝地道:“水倒是没变……但最近那片礁石上确实多了些怪模怪样的海螺。壳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颜色发白,以前从没见过。我就寻思着,带一个回来给娃娃玩。”
他看向陈嫂,陈嫂愣了一下,在窗台上翻找了一会儿,递过来一个小东西。
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海螺。
凌纤用帕子接过海螺,对着光看了看,随及翻开沈素给的望诊表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十几种沈素亲自标注过的可疑海生物特征。“色泽灰白带珠光,螺旋纹细密,触之有轻微麻痹感。”这是沈素在页脚加的一行备注。
“此物罕见,产自深海,礁石区极少出现。若发现,不可徒手触碰。”
“这枚海螺有毒性。”凌纤把海螺放进沈素事先备好的密封小盒里,又检查了老陈脚底那道一直没愈合的伤口,“我估计是这个海螺的毒素通过皮肤伤口进入体内,造成陈大哥接触性中毒。所以照顾病人的陈嫂没事,下地干活的也没事,只有下海受了伤的人才中招。”
燕子归盯着凌纤手里的密封盒,猜想那些海螺会不会是被人故意放在渔民捕参的那片海域。如果是天然生长的毒海螺,不可能一下子让那么多人同时中招。
毕竟渔岛上的人每天都得在海边讨生活。
他抬眼看向窗外,海面上风平浪静,有渔船正在归港,船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而在视线尽头,海天交界处,有一片他不太确定是不是云的暗影,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移动。
给渔民解毒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一场硬仗。
一行人顺着老陈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片礁石区,凌纤站在礁石上,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远处撑着伞,正款步走过来的燕子归,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人又开始发癫了……
“查案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暴晒会让人眩晕,眩晕会影响判断力。”燕子归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要一起遮吗?不用客气。”
“谢了公子,你还是自己打吧,我刚好晒晒太阳,对身子骨好。”凌纤蹲在礁石缝边,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撬起一枚毒海螺。
海螺吸附在礁石上的力道比她预想的要牢得多,她当心一味用力又会将海螺撬碎了,撬了好几下才成功。
这时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住了她,燕子归不知什么时候把遮阳伞整个移到了她头顶正上方,而他自己站在大太阳底下,外袍的肩膀位置已经晒得微微发烫。
“你挡我的光了。”凌纤头也不抬。
“你的光明明是从左边来的。”燕子归又把伞往右边偏了一寸,精准地挡住从左侧斜射过来的阳光,同时让她采海螺的右手不受影响,“怎么样,舒服吧?我这种照顾搭档的行为才应该被记录在案。”
就在两人拌嘴的间隙,凌纤已经采到了足够的样本。
她把最后一枚毒海螺小心地放进密封盒,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海藻渣。
礁石上残留的潮水映着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倒影拉得很长。而那道被太阳晒得有些狼狈的月白色身影,正把整把伞都往她这边倾斜。
她挪开目光,把密封盒扔进药箱,啪地合上箱盖:“走吧,样本够了。”
温如玉搭乘快船返回镇海山,将望诊表和取样的毒物带回给沈素。
沈素开的药方需要用到七味药材,其中五味是常见药,但有两味:一味叫“海风藤”,一味叫“七叶一枝花”。
镇海山的药物不够多。温如玉只得临时调派了一艘快船去陆地买药捎来海岛,他回到海岛告诉凌纤:“派出去的船买药到岛上,最快也得一天。”
这一天里,凌纤只能先给病人做伤口清创和外敷处理,内服药要等药材到了才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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