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裴阿姨一家搬回来了,你知道吗?”
厨房的切菜声响突然顿住,连带着空气也跟着悬了一下。
苏珊的声音从油烟与水汽里飘了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人装聋做哑的威严。
她怔了半秒。
原本熄屏的大脑,又被重新点醒,她的脑中兀然出现了那个人。
长睫半遮瞳,眼下一点淡朱砂,他总是一副从容疏离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不过比起那个人,更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是与他同桌的那十六年,和一直生活在“别人家孩子”阴影下的窒息。
她抬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捋,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记忆也一并捋走。
“不知道。”
她胡乱回应一句,便逃回自己房间。
梅雨季节,天气连续阴沉了十几天。湿气早就把空气泡得肿胀,天花板的水渍被晕染成灰蓝色的云,越聚越厚,压得人肋骨发疼。
三十多度的闷热,没有烈日直射的灼人,而是像被一团浸饱湿气的棉被层层裹住,密不透风,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越是窒息时,精神越是活跃。
她又想起了那个人。
裴释。
她最讨厌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幼儿园同桌、小学同桌、中学同桌……那个同学十三年的人,那个永远考第一的人,那个看似不争不抢、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却也打破了她所有争得第一名幻想的人。
即使过去了三四年,再想起那个人,苏苏桉心尖仍会颤抖。
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条件反射的恐惧。就像是好不容易通关一个游戏,刚把背挺直,就有人从后面轻轻按了一下你的肩,绝望地提醒你“游戏继续”。
她确定,她还恨他。
他长着一副让人想撕碎的温和眉眼,也有着天生捂不热的冰冷心脏。
纵使得了无数次的满分和第一名,他也不兴奋,也不炫耀,只是面无表情地接受,好像习以为常、理所应当般接受上天所有的恩赐。
也或许他是好心,想要维护她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但其实,偏偏这样的装腔作势,最让人讨厌。
苏苏桉埋头推算着笔下的题目,目光却一直盯在裴释和他手里的奖状上,她烦躁地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笔,一开口就充满了火药味,“高兴就高兴呗,表现出来又没人笑话你。”
因为根本没人会在乎你。
“还好吧。毕竟也就是个市第一而已,算不了什么,”裴释把证书阖上,随手放进书柜里,语气平淡到伤人,“多花点时间,你也可以。”
市第一……不算什么?
多花点时间......她也可以?
那一刻,她脑中轰然空白。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味来,他是在挑衅她吧,她是没花时间、没努力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讥讽、想把那句“你装什么”骂出去。可最后只能勾起嘴角,牵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对啊,确实不算什么,全国有二三十个省,有近三百个市,区区一个江城第一算得了什么?
虽然她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事实也就是这样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格外伤人。
那种波澜不惊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的体面。
不是因为他多刻薄,而是因为他太轻松,轻松得让她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当作是她没努力吧,起码还能留点体面。
望着展示柜里摞成小高峰的红本证书,苏苏桉冷不丁抽了口气。
或许这真的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他年年第一、次次第一,无论什么考试还是比赛,只要他参加了,就是第一。
而她呢?
明明已经很努力,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却总是比他差一点,总是比他差一点、差一点……差到自取其辱、差到丢人显眼、差到她连恨都恨得不体面。
十六年的第二名,人生一共才有多少个十六年呢?
苏苏桉死死盯住他的背影,指尖发冷,像野狼啃食猎物般,恨不得将他撕成几瓣。
呵……明明他也天天课间刷题,干嘛还做出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样子,给谁看?
装货。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再见到那人了。
十六年比她想的漫长,好不容易把他熬走,结果他现在又突然回国......她会去看他?
第二天早上,苏珊出门上班,让她去买点礼物探望唐阿姨。苏苏桉点了点头,转头就找了附近最好的网吧,订的一个小包间,包天。还点了个她最喜欢的奶油小蛋糕,和她第二喜欢吃的炸鸡披萨汉堡。
像是报复般的,用一大堆垃圾食品,将她的胃塞得满满当当,连着她的心脏和大脑,不留一点缝隙。
直到实在吃不下,直到她吐了一地……大部分都没消化,白白一滩的垃圾食品,还带了一股子酸味。
苏苏桉捂住口鼻,埋头躲在一边,冷眼看着别人处理。她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愧疚也没有后悔,只是单线条地觉得……好恶心。
是的,她好恶心。
江城附中,她是初中保送进入的重点中学,和中考总分市第一的裴释同一个班。
别人都觉得他压迫感太强,于是,她这个迟到的,便只能坐他旁边。
刚落座,前桌的女生就转过身来热情打招呼,“你就是苏苏桉吧,我认识你,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热情让苏苏桉无所适从,特别是在被问及“认不认识”、“记不记得”、“熟不熟悉”这一类话题上,她的答案只会更让大家都尴尬。
“在大提琴比赛上,我们见过一面的!你当时获得了第一名,比第二名整整多了十分呢!”
这不是她的日常吗?
要以这个为线索,她还是想不起来。
不过苏苏桉还是露出得体的微笑,“只是一个小比赛而已,我能获一等奖也是因为很多优秀的同学都没参加罢了。”
她说得谦虚,心里却微妙地绷着了一口气。她很久没有参加比赛了,不只是因为中考升学压力……却没想到她离开这么久,江湖上还有她的传说。
“没想到你不仅琴拉的好,学习成绩也这么优秀啊。”
虽然这句话苏苏桉从小听到大,但每次听见,她也还是会短暂雀跃,“我也只是碰巧遇到了会的题,更厉害的在这儿呢——”
她指了指坐她旁边的裴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比她优秀,成绩比她好。
不过人红是非多,坐裴释旁边,不禁要忍受他西伯利亚冷高压的凌迟,还要承受着旁边人的指指点点。不只是前桌看到了裴释,后排也有几个男生认出了他:
“那个就是中考状元吧,之前联考的时候就经常在第一名上看见他的名字,那个女生和第一名做同桌,野心很大嘛。”
什么嘛,苏苏桉翻了个白眼,要夸裴释为什么还要带上她?!
“我跟状元同一个初中的,听说他本来是保送附中的,但因为学校领导想争市状元,就给钱鼓励他参加中考,他旁边坐着的是我们学校的第二名。”
“第二名和第一名坐在一起啊,果然,好学生都喜欢抱团互助。”
“互助学习?应该叫精准扶贫吧,那个男生一直都是第一名,哪还需要什么互助哈哈哈哈……”
“……”
几个男生的音量不算大,甚至能称得上是低微,偏偏这样低声的嬉笑,听着比大声的嘲弄还让人难受。
苏苏桉指尖发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她无数次想站起身报告老师,也无数次想抽他们几个爱讲闲话的人大嘴巴子。
但现实是,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对这样的闲话与现实……毕竟他们说得没错。
她想恨谁?恨学校?恨裴释?恨那些看热闹的人?她想了一圈,最后发现,她最想恨的,是那个“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是第二”的自己。
但她可不能恨自己。
“恨”太危险了,所以她只能把恨转移到旁边那个人身上。
都怪裴释!
说来说去,还得是因为他!
她愤愤瞥了眼裴释。裴释坐得笔直,他目光凝在纸面,正专注演算笔下的题目,外界所有声音似乎都与他无关。
苏苏桉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踩空楼梯时猝不及防的失重。原来他已经抢先一步,开始刷题了,她不能输!
没关系,那几个男的就是忮忌她,等他们什么时候考过她,他们的话才配进她的脑子里。
苏苏桉掏出习题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按回题目上。
坐裴释旁边也挺好,反正她也是一直坐他旁边的。
苏苏桉一边掏出提前购买的习题册,一边努力平复心情。
他看书的时候她也看书,他做题的时候她也做题。等他不看书不做题,出去打球了,她还继续看书做题。
她就想看看,他这个第一能维持多久。
苏苏桉双眼紧盯着上次还没写完的题目,胸腔里的窃喜像可乐,不断有气泡往上涌。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期待她逆袭成为第一名,打脸所有人了。
苏苏桉指尖的笔速越转越快,笔杆在指缝间甚至转出了残影……直到“啪”一声,笔尖精准砸在裴释的发旋。
双手平贴桌面,苏苏桉瞬间端正坐好,装出一副好学生模样,一脸乖巧地听老师讲课。
黑板上的粉笔字在瞳孔里糊成白团,她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假装那声轻响只是窗外蝉鸣。
裴释弯腰捡笔的动静带起微风,苏苏桉意外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白檀雪松。
递过来的笔悬在两人中间,金属笔杆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她数着他指节凸起的青筋,直到第三根血管隐没在皮肤下,才听见他温声开口:“你的笔,还要不要?”
她没有!
不是她!
清冽的声音像根细针,直挑她的伪装。
苏苏桉死死盯着黑板上的数字,努力维持着她最后一丝的体面。
见她不说话,裴释又问一句,“你的笔,还要不要?”
防御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出现,苏苏桉声音压得极低,却刻意没有降低音量,足以让全班人都听到:
“裴释同学,就算你再饿,也不能吸笔芯啊,笔芯有毒,伤脑子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虽然这个内容很简单,但也请你不要在课堂上影响我正常上课好吗?”
她说完立刻转回身去,摆出一脸的专注,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留他、其他同学还有老师在原地凌乱。
裴释安静了两秒。
随后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向老师同学道歉:“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各位同学。我不应该打扰苏苏桉同学学习。我自觉出去罚站。”
说完,他便离开座位,头也不回到走廊上罚站。
他走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不在乎。
“好了,大家引以为戒,不要学习这位同学啊。”
年近半百的优秀老教师赵轻鸿一笔带过小插曲,像这种事他见多了,好学生也会闹别扭,只要成绩没问题,一切都可以当没看见。
他继续讲开学事项,教室里恢复往常的秩序,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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