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只感觉浑身的血液直直往脑门冲。
夜深暮沉,朱晏珩眼里不见一丝光芒,暗如寒潭结冰,一片死的寂灭与静谧。
她没有见过朱晏珩这副模样,脑海里没有对策,便下意识用这几天敷衍他的方式装乖撒娇。
“方才起夜,不想让长兄担忧,才出此下策。”
谁知,话音未落,朱晏珩的手指更往里探了些。
这一次,近乎抵在她心口。
“朱玉,长兄不喜欢说谎的孩子。”他语气平直,听不出太多端倪,可下手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朱玉疼得轻哼一声,便也不再配合,直接一把攥住他手腕,怒道:“说谎的只有我么?”
一时气急,她自己也没有多做思考,硬生生把二人这几日伪装的平静就这样打破了。
朱晏珩笑了笑,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掰,轻松挣脱了她。
五指继续下移,抵在她的肋骨处。
“我给过你机会了。”
朱玉当真气急了,撑着床要坐起身,又被他单手压回床榻。脑袋重重砸在枕头上,比起痛,更多的是羞耻。
她这才意识到,以前自己抓住朱晏珩的时候不是她力气够大,而是他根本没有想过挣脱。
“你给了我什么机会?自我再度踏入朱府起,你软硬皆施将我关在西苑与修竹居,这叫机会?”
朱晏珩冷冷睨她一眼。
“我遂了你的愿,让你去接触别人……可朱玉啊,你如何一直在重蹈覆辙?”
摁在肋骨上的手逐渐滑到了小腹,朱晏珩精准找到了那颗痣,而后狠狠抵住了它。
朱玉猛地呼吸一窒,抬脚踹在朱晏珩肩膀旧伤之上,“什么叫遂了我的愿?秋猎前截下我给谢清平的信件,又特意派侍女与孟秦浩醉倒一起,朱晏珩,你真是煞费苦心也要拆散我们啊。”
他疼得眉头一簇,眼里闪过厉色,干脆抓住她两边脚踝,猛地将她拖到他身前,再将她一个翻身,用膝盖压在了她的双腿之上,“拆散?孟秦浩不肯解释,谢清平不肯选择你,长兄只是让你早些看清他们。”
这一下,朱玉完全被他桎梏在了床榻之上,无法动弹,只得别过头朝他呸了一声。
“我没看清他们,倒是先看清你了。”
朱晏珩被她一口唾沫吐得眯起眼,一双眸子黑得发亮,用指腹擦掉那水痕,再掰开她唇齿,将三指塞了进去。
“长兄以前如何教你的?随意朝他人吐唾沫,是一个世家小姐该做的么?”
朱玉整个口腔霎时被他填满,木质香与夜里的凉灌进来,她几欲干呕,呛出了眼泪,却也不忘挣扎,猛猛用牙齿疯狂撕咬他的皮肉。
“长兄用心良苦,一次让你知道他们的缺陷,一次让你知道与他们合不来,可你总是不领情。”
他讲话慢条斯理,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朱玉的撕咬。
可朱玉满嘴早已是他的血腥味,腥臭直通天灵,令她清醒不少。她忽地放弃了所有挣扎,静静将头埋入枕间。
“朱玉,少玩这些小花招。”说着,朱晏珩俯下身子。
她趁机一个猛子挺起腰,用后脑勺的银簪猛地撞向了朱晏珩的脸。
身后那人闷哼一声,压在肩上的力道松了,她趁机将他踹翻在地,下床奔向了房门。
可朱晏珩早有防备,回来时便已经落了锁,门上甚至还有两道需要钥匙才能开启的机关锁。
来不及开了。
身后传来那人下床的声音,布料摩挲,脚步缓缓。
“来人呐!来人——!”她拍着门绝望地嘶吼,可外头的侍卫与侍女早就被朱晏珩调走了,甚至,还是因为她的请求。
“朱玉。”背后伸来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她拍门的手,轻轻一转。
她跟着转过身,朱晏珩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月光透过门缝照在他眸中,却映不出任何亮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五官生得淡,平日里表情也浅,可如今露出近乎恶劣的笑,血透过指缝流过那唇下痣,在下半张脸斑驳,反倒凭空生了些艳色,潋滟之中透出一种死亡的寂灭。
明明是这样一张朝思暮想,淡极生艳的脸,可朱玉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越来越多的血流下,滴在他衣襟之上,将银色竹纹也染成诡谲的暗红。
她想起自己衣冠冢上的那片竹林,看着挺拔修长,高雅自洁,可地底下,却是盘根错节,霸道地侵占、缠绕着它所行之处。
“他们确实让你受了委屈,长兄难道错了吗?”
慌乱之中,冷不丁听他这般理直气壮,朱玉的恐惧与怒火像被一桶冰水浇灭,只剩下荒谬。
她不再逃,挺起胸膛厉声质问。
“你觉得你没有错?你为了让我抛弃谢清平,不惜先让我在秋猎节当众丢人,你为了让我抛弃孟秦浩,不惜先让我背上遭人背叛的笑话。朱晏珩,我前世受的这些委屈,难道不都是你给我的吗?”
“可你与他们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裂隙,长兄只是帮你加速了选择。”
“你凭什么自认懂我!”朱玉从未觉得自家长兄有这般不讲理的一面,霸道荒谬的说法一套一套框住了她,“你这不是加速我的选择,你是让我只能选择你。朱晏珩,你根本分不清爱和占有,你真自私。”
“自私?”朱晏珩饶有趣味地复述她的话,朱玉被他这幅态度激得怒意更甚,继续骂道:“自私、虚伪,满口大道理,我真不知道当初我为何会喜欢你!”
朱晏珩本来游刃有余的表情在这一句话之后也有些动摇了。
他眸底暗色划过,勾起一边唇角,冷笑了一声:“你何时喜欢过我?”
朱玉怔了怔,看见他顶着满脸的血摆出讥讽表情,再也没了一点那光风霁月的长兄样子。
“你说我不懂你,可你懂你自己吗——十六岁那年与我告白之时,你当真弄清楚了什么是喜欢吗?”
“你疯了,现在反过来否认我的喜欢?”朱玉不可置信。
“喜欢……”他垂眸口中细细咀嚼这个词,片刻后,忽而抬眸看她,“那如果,那日不是陈家之人来为嫡女说媒,你还会告白吗?”
耳旁一阵嗡鸣,朱玉张了张嘴,竟然没有反驳出话。
朱晏珩面上笑意更浓,轻轻颔首:“对啊。朱玉,你不会啊。”
“你说我分不清占有与爱,那你呢,你分得清么?当年你选择与我表白,不是真心喜欢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宠着你的长兄,一个可有可无的选项——一个,永远在原地等你的人。”
朱玉四肢发冷,咬住了唇。
当时第一次听到长兄被说媒时,她确实慌了。她不想失去长兄,不想失去现存的安稳,不想失去一个永远为她兜底的人。冲动之下,她不管不顾去表白,被朱晏珩拒绝后本来并没有多伤心,却在朱晏珩质问她“究竟分不分得清亲情与爱情”时,彻底发了怒。
她发怒,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她发现,朱晏珩说中了。
那场表白,除了对长兄的喜爱,确实存了几分不想让长兄离开自己身边的私心。
所以,朱晏珩当时都知道。知道她故意打断他的联姻,知道她心底的阴暗,知道她为何会跑去与孟秦浩和谢清平谈情。
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怎么可能,不恨她。
凌琅阁、匿名邀请函、那辆迎面而来的马车,一瞬间全挤进她脑海。
“朱晏珩,”她开口,听到自己声音竟然在颤抖,“我二十岁生辰那天,是不是你邀请我去的凌琅阁?”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些许。
朱晏珩愣神片刻,向后倒退几步,忽而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大,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到了最后,竟然笑到咳嗽,弯下了腰。
“是我,”他一边笑一边答,看见朱玉欲言又止,又很快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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