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未停，地犹湿。
西宁王的车驾吱呀吱呀悠悠离府，里面的人并没有因坏事被揭发而有一丝一毫不自在，马车里点着熏香，懒散倚在软塌上，嘴里还吹着下流小调。
只是将到城门口，忽闻嘈杂一片。车不走了，随之而来的是叮叮当当的砸东西声音，打得马车摇摇晃晃。
“啧。”蒋玄文烦扰睁开眼睛，一把扯开马车上的帘子，冲着马夫骂道：“想死吗？车都不会……”
话说到一半止住。
西宁一年会有几次沙尘暴，蒋玄文在锦绣华府里从未遭殃，对此没有什么体会。而在今天他似乎对沙尘暴有了真切感悟。
可怕，汹涌。
围挤在马车周的人一眼竟望不到头，乌泱泱席卷而来，而他就在沙尘暴的中央，只觉怒火燎身，退无可退。
“偿命还女!”
百姓们一大早自发堵在城门口，呐喊声似浪滚滚，一重更比一重浩荡。
每人手中提着一筐沉甸甸的——
石子。
鸡蛋青菜这些食物自家还要吃，砸在蒋玄文身上太浪费，有些人在雨幕里摸黑一整宿捡了不少石子给大家伙分了分，大家都卯足劲儿往蒋玄文身上砸。
石子如雨落，噼里啪啦朝着蒋玄文抛过数不胜数的弧光。
啪!
蒋玄文躲闪不及，一个石子朝面中疾驰飞来，恰恰好好磕在鼻梁处，剧痛与热流一并交杂，他松开紧捂鼻子的手一看，竟是被打的流了鼻血。
奇耻大辱!
蒋玄文平生从未被如此对待，他气得厉声怒骂：“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都眼瞎吗？还不快给本王将这群刁民杀了!”
又是一群石子天女散花般劈头盖脸飞来，蒋玄文手忙脚乱放下车帘，还是有几颗石子仿佛长了眼睛溜进马车内，他狼狈扯过袖子挡在脸上。
天菩萨——
侍卫们今日倒霉透顶。
原本护卫西宁王回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如今引起民愤，首当其冲的还是他们!他们倾力保护西宁王还不得领情，被骂的还是他们!
“好了好了……雨天路滑的，大家也都不容易，都回去吧，陛下召西宁王回京便是要审理此案，大家放心，陛下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王有伦挥着扇子姗姗来迟，语起里还夹杂着一丝近乎微不可察的幸灾乐祸。
嘈杂声刚歇，蒋玄文捂着鼻子探出头咬牙切齿道：“王大人，你来的可真够早啊，本王真是大开眼界。”
谁料他话音还未落，又是铺天盖地的骂声混着嗖嗖带风的石子，吓得西宁王一激灵，缩回马车里了。
王有伦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用扇子掩起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心道：是来早了，应该让百姓们再打一会儿以泄愤呢。
他假模假样劝了半晌，终于劝动他们回去，只是走时大家仍旧骂骂咧咧，每人还朝着车驾吐了一口唾沫，才善罢甘休。
终于静下，道路重新开阔，细细密密的雨丝如针如线，布下朦胧的网。
西宁王冷哼着接过帕子，擦了擦鼻血，紧接着反倒在百姓们都走光时，指着他们的刚刚的位置呵斥道：“看看!一群刁民!我呸，早知道把他们也绑来试药，我可是陛下亲弟弟，什么狗东西，也敢和我叫嚷？”
王有伦目色渐渐沉下来。
“城外接应殿下的人已至，臣还有私事，恕不能伴同。不过臣可否知道，您试的究竟是什么药？”
蒋玄文眸光闪过得色，挥手招呼王有伦走近，压低声音说道：“王大人，你可要记着昨日答应我的事。”
“自不敢忘。”
昨日王有伦应了他，让他自己同陛下“忏悔”，他绝不多说一个字。一句口头上的承诺而已，应了便应了，到时候反悔他也不能把自己如何。
又听他继续讲：“实话告诉你吧，这不过是傅适全献策，说是这种药可以让美人对我言听计从，此药听起来不错，试就试了。”
“就是可惜了本王的几个美人，也罢也罢，反正京城不缺美人，待本王归京可要好好享受一番。”
朝向王有伦那面的扇子，有个暗黄符纸如同活了一般，挣扎着跳了跳，看起来要气的冒烟，他不动声色轻轻按住，没让旁的人发现。
他记得那些姑娘在县衙大门处口口声声说西宁王长生之药，但蒋玄文似乎也没有说假话，王有伦看了看颤动的符纸，了然其意，再次试探道：
“殿下，臣听旁人说那是长生之药？”
他不屑一顾嗤声：“切，什么长生本王才不稀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注】，本王死也要做个风流鬼!”
说完他似乎又陷入了温柔乡中，眯起眼睛回味前些日子在美人怀里的温存。
“前些日子，京都的人都知道您要立徐倩霜姑娘为妃？怎么此次入京不见王妃呐？”
“……那个贱人!”
“本王娶她是何等殊荣？要不她一个孤女，如何配得上本王？居然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真是该死。”
王有伦眉心狠狠一跳，一介孤女都要欺凌，大抵是强娶。
“王妃……去了？”
“没死，本王为了惩罚她，让她亲手杀了那个狐妖了，现在估计为那狐狸精痛哭流涕呢，哈哈哈，若有人要寻她，尽管去破庙寻。”
他仰天大笑，心中畅快无比，帘落，车轮又滚着雨水吱呀吱呀向前，西宁王哼着五音不全的小调隐没于沙沙雨声。
王有伦假模假样拜别后，摊开扇子，对着扇子上的符纸说道：“齐姑娘，徐倩霜与狐妖在破庙，我们去那儿见。”
符纸动了动，似乎聊表感谢，忽地符纸软绵绵趴了下去，没有一丝灵气，如一潭死水般没了动静。
雨丝斜斜飘进窗棂，微雨的草木香顺着医馆内的药香揉捻，混融一茶韫浓。
“姐姐，姐姐？”
香烧尽，时辰到了。
云游喊了两声，放下一直把玩的茶壶，苦大仇深般望着已经凉了的药，怕齐沐晚醒来说他，偷偷泼出窗外。
又蹭在齐沐晚旁蹲下，托着脑袋再次唤她。
“醒醒，姐姐。”
医馆的药童与大夫信佛，在一角的壁龛中是菩萨像，齐沐晚斜对菩萨像，端坐于一方蒲团，阖眼敛色，长睫如羽，唇瓣紧抿成一抹淡色。
烛火氤氲一圈荧光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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