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牙婆摩挲着才到手的五两银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角缩着的男娃瘦得只剩骨架，怀里宝贝地揣着半块干窝头，是昨日哭红了眼卖身葬父的孩子，她又飞快瞄了眼江黎手中的荷包，没有一丝犹豫，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江黎眉梢稍挑：“二两？”
这女娃娃瞧上去比铁柱小两三岁，价钱却差了三两，看来方才铁柱那五两，果然是牙婆坐地起价。
她指尖扣了扣袖口，忽然想起前院桌上那本摊开的婢册，那上面可是记着这些孩子们的底细，那么铁柱和这个孩子的理应也分记在册。
想到这里，江黎开口：“方才我在前面瞧了婢册，想来这些孩子都有记录在册吧，拿来看看？”
听了她的话，牙婆倒是不以为然，给牙公递了个眼神，牙公立马会意前去将两本册子取来，递了过去。
江黎指尖捏着册子边缘，一页页翻得极慢，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也没见一个卖二两的丫鬟。
“这两个孩子是才收回来的，”牙婆似是早有预料，凑上前来，指着册子后面的空白页，笑道：“还没来得及往册子上写呢，不信您瞧瞧？”
果然江黎两本翻完也没见铁柱的名字，只得作罢，她抬眼瞧向墙角的孩子，“那个孩子叫什么？”
牙婆乐了，“您瞧上了，买回去，想改什么名就改什么名，眼下哪还用管他叫什么名字呢？！”
“您只管领回去，做个跑腿的，养个两三年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这次她倒是大方，打开了隔间的锁，让两个孩子出来，推搡间，那孩子怀里的半块窝头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江黎面前。
铁柱一出来就被李婆子抱在怀里痛哭，江黎瞧了眼她们娘俩，又瞧瞧眼前不发一言，孤苦伶仃的女娃，弯腰将地上的窝头捡起递回去。
眼见着，那二两银子就要到手，牙婆又添了把火，“虽然没来得及往册子上记，却也是干净人，您放心，没亲戚没拖累！”
听到牙婆说没亲戚三个字，孩子接回窝头的手一颤，头埋得更低。
江黎沉声道：“行吧。”将荷包里仅剩的二两银子取了出来。
她今日出府到牙行买丫鬟的事，谭府人尽皆知，若是没带个丫鬟回去，问起话来没法交代。
索性，这二两银子日后报了账，会再还给她，只是要些时日罢了。
“得嘞！”牙婆得了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忙将两张契纸画了押，塞进江黎手里，“大奶奶您拿好！这契书一签，往后这孩子就都归您了，要打要骂、要改名全凭您的意思！”
说完，又冲着两个娃娃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大奶奶磕头！日后进了府里都机灵点，好生伺候！”
两个孩子俱是一抖，李婆子像是才反应过来，赶忙将怀里的铁柱推出来，“快给大奶奶磕头，今日若没有大奶奶，你这小子就不知道要被卖到哪里去了，咱们娘俩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铁柱连忙爬出来，和另一个娃娃就要上前磕头，被江黎抬手拦住，“不必了，回去吧。”
牙婆殷勤的将人送上马车，临了还不忘了说，‘日后再买丫鬟小子，就还到他们诚心牙行来，保准给挑干净的！’
等马车驶出巷口，牙公才小声问：“真没事？那可是个男娃，万一这大奶奶回去发现了……”
“男娃怎么了，正经说男娃可比女娃价高呢，这俩孩子换个人来我也得卖六两，这小子我只卖了二两，是叫这位大奶奶捡了便宜，若不是瞧她已经买了个男娃，我怎么会贱卖！就是发现了又能怎么样？！人都叫她带走了！”
牙公在后面小声点头，“也是……”
……
回府路上，铁柱被李婆子搂在怀里，小声说着话。
江黎将目光放到另一个孩子身上，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江黎想着若是这孩子有名字便用原名就好，她起名废，真叫她去想名字，可要犯愁了。
“林秋……”孩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江黎笑了，“好，日后你便还叫林秋。”
到了大房的院子，她先让李婆子打水给两个孩子洗澡，自己则回了西屋将昨日的和离书内容用简体字记下。
热水才倒进铜盆里，铁柱就已脱了上衣，林秋却还站在原地没动，双手紧紧抓着旧袄领口，眼里满是紧张。
李婆子见状，只以为她是认生，再一想，自己儿子是男娃，这林秋是个女娃，一起洗着实不妥，便叫自己儿子把衣服穿上先出去候着。
等铁柱出去了，她蹲下身来，温声哄：“现在可以洗了？洗干净了暖和，还能换身新衣裳。放心吧，你也瞧见了，咱们大奶奶是个仁心的。”
林秋犹豫半天，才慢慢松手，解了身上那件破旧薄棉小袄的布扣，李婆子接过他脱下来的小袄搭在旁边的凳子上，一回头，“呀”了一声：“这孩子……怎么……”
江黎闻声而来，只见林秋缩着肩膀站在那里，粗布内衣紧贴着身子，露出瘦削的肩背，虽瘦小却也比同龄的女孩硬朗些，洗干净的脸上，眉眼间处处透着几分英气，这哪里是个“丫头”？
李婆子的惊叹证实了她的想法——
“这竟是个男孩！”
林秋被两人盯得涨红了脸，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错认成了女孩，难道主家想买的是女孩？
那自己是要被退回去了吗？
他想到昨夜听说过的，被退回去的孩子要遭受一通打骂，再转卖到更远的地方，那岂不是……
一想到这里，林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若蚊蝇，“我……我是男孩，求大奶奶把我留下来。”
瘦小的身躯跪趴在地上，“求大奶奶把我留下来，我能扫地能喂鸡，什么活都能干，吃得也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林秋想到为了他此时身处花楼的哥哥，哭得更伤心，“求大奶奶别把我送走……我还想再见到哥哥……”
留在这里，好歹还有机会见到哥哥，若是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这辈子怕是都见不到了！
“哥哥？”他的话虽然因为哽咽口齿不清，江黎还是精准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你还有哥哥？”
牙婆当时可是说的他没亲戚没拖累，怎么这会冒出来个哥哥？
林秋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牙婆说的他没亲戚，一时不敢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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