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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海神(七)

小说:

狐媚子

作者:

白羽摘雕弓

分类:

穿越架空

苏奈屏住呼吸,看见两抹晶莹闪亮的魂魄从俞桑身后飘出来,冲向海面,拉扯丝缎一般源源不尽。

被拉长的魂魄宛如闪烁的走马灯,昏黄的白雾,笼着一大片船屋围成的渔村。这是俞桑生长的地方。

十四岁的俞桑背着一大篓脏衣裳走在清晨的海滩,竹篓比小小的身影还大,她两手抓着背带,满脸汗水。

“要下雨了,还洗衣裳去?”冯婆子倚门,挤眉弄眼笑道,“海水搓吧搓吧就得了。”

俞桑怯生生看她一眼:“我爹说,只有没婆娘的人才穿有白盐渍的衣服呢。”

冯婆子哽了一下,讪笑着目送她远去:“路上小心些!俞老三和花菱生了你这样乖巧的女儿,真有福气!”

俞桑分枝拂叶,把衣裳背进了林深处。离村北行三里,穿过一片沙洲,有个澙湖,湖里是淡水,湖外长满了浓阴翠绿。湖边还有很多大石头,扶桑的婆娘常在石头上捣衣,石头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鉴。

俞桑挑了块最光滑的,娴熟地把衣裳泡水,贴平。

用湖水洗衣裳,衣裳就不会有白盐渍,这是母亲教她的。她母亲花菱是厨娘,常出入镇子采买食材,对穿衣服很讲究,再麻烦都要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净,晒干,再用木棒打得松软平整,边打边嘟囔:“镇子里的贵人都这样穿。嫌我们身上有鱼腥味……真是的,哪里有?明明洗得很干净。我们的衣料虽然没他们的好,但也不能穿得皱皱巴巴像个乞丐,教人瞧不起。”

对扶桑的婆娘来说,干净就是体面,就是能干。花菱做饭之余,把家中船屋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教女儿早早地学会了洗衣擦地。俞桑自懂事起,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但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所有的少女都是这样长大,以手脚利落为傲。

少女之间偷偷流传着恐怖的传说,如果懒惰,不会操持家务,就会被海神选去做新娘。

少女们吓得一哄而散。恐惧这个传说,俞桑每次都来澙湖边,都用力捶打衣裳,直到十个指腹泡得皱巴,把每件衣裳揉搓得干干净净,方才放心展颜。

那日是个阴天。

空中、云中,都漂浮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雾。

天快下雨了。没有别的婆娘来,弥漫的雾气中,只有她一人在湖边洗衣裳。

俞桑怕被雨淋,捣衣的动作又急又快,一件一件,汗如雨下。实在累极,喘口气,用手臂擦汗时,忽然看见对面的大石上搭着一条青碧的藤。

青藤在黄褐色的石上盘踞,状似小蛇,却有四足,风吹过来,它倏地动了,碧影在光滑的石中流窜,如鱼在水中游走,凝固的石,好似变成一块半透的璧,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灵动夺目的一抹青。

俞桑看呆了,一眨眼,那像鱼又似蛇的一抹青便不知游去了哪里。俞桑反复揉着眼睛,一片,两片,落叶坠在光秃秃的大石上,石上并没有藤。

风吹林响。流动的白雾中,俞桑睁大眼睛望着熟悉的林木,今日的树林吸饱了水分,苍翠欲滴,清艳逼人,似乎与往日所见不同。

她在石前石后寻找,都没找到那道碧影。大石头还是那块普通的大石头,硬硬的,戳不进,按不动。

俞桑像往常一样回家,没将奇遇告诉别人,她只是个渔女,笨口拙舌,讲不清自己的感受。只知每每回想起那日石中流转的青藤,总觉胸口发热,魂不守舍,仿佛那条藤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想找机会再去一次湖边,可上天没给她机会。过了几日,俞桑忽然病了。

一开始,只是厌食,发热,吃什么吐什么,花菱见她短短几日便卧床不起,心疼不已,责怪自己不该让她下雨天去洗衣裳;几帖痢疾药吃下去,俞桑不再发烧,但胃口变得极大,花菱以为她饿狠了,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一顿饭便能吃去两个年轻渔人的量,就连从前不吃的猪下水也吃得满嘴流油:“娘,好香。我饿啊,肚子就像填不满似的。”

花菱把盘子推给她,看她的眼神,欣慰中透出些隐忧。

再后来,俞桑有了些力气,病了多日,只觉浑身黏腻,她站进盆中脱去衣裳,准备帮她擦洗的花菱,看见她根根分明的肋骨下隆起的小腹,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跟铁匠家的儿子做什么了?!”

铁匠家的儿子?

俞桑被母亲的表情吓懵了,手臂被攥得钻心地疼,身子又被猛烈晃了晃,花菱咬牙切齿,“他欺负你了,应该叫你爹到他家求亲去!”

俞桑想起铁匠家少年毛茸茸的眼睫毛,小狗似单纯的乌黑眼睛,赶紧摇头:“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谁知花菱脸色更白:“那是谁欺负你了?”

“啊,杀千刀的!是不是那天,在林子里……你遇到过什么人没有?告诉娘,求你你告诉娘!”花菱的指甲刺破她的皮肉,母亲不肯放手,很痛,俞桑从母亲脸上读出了不祥的意味。

可她仍然不知道母亲想得到什么答案,她拼命回忆自己的乏善可陈的日常,拼命地摇头:“路上,遇见冯婆子,然后,没有别人了……”

“还学会撒谎!”花菱一抬手,俞桑挨了重重一巴掌,嘴角撞在牙齿上破了皮,脑袋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荡开,俞桑呆住了。爹娘从来舍不得打她,她从没有挨过打,委屈牵拉成丝,在胸口缠成线团,心跳愈来愈重。

而花菱接下来的话,更如晴天霹雳:“你有孕了,知不知道!如果你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怀孕呢?!”

“私通外人,开罪海神,按族规要沉海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把俞桑推倒在澡盆里,捂住脸痛哭起来。

俞桑呆呆望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像凝视别人的躯体,肚子,好像是变大了。有孕?这对俞桑来说还是个全然陌生的词语。她一直以为,要等长大,成婚以后,才会生娃娃。

可是娘说她现在就有孕了,为什么呢?她还没有长大,还没有成婚,为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做,怎么会这样呢?盯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阵恐惧攫住了俞桑,她怀疑自己正在做噩梦。用力闭起眼,再睁开,肚子还在。它还在。

方才温暖的洗澡水,忽如三九寒冰,冻得她阵阵地哆嗦。

“还不说么!”母亲的哭声也还在,“是谁,如果是村人——哪怕是外人,叫你爹去讨个公道……”

俞桑哪里说得出是谁。

肚子长在她的身上,可她说不出原因。为什么?为什么她想不出来?俞桑的脸先因惊惧泛白,后猛地涨红,一股冲动上涌,她猛站起身,一头撞向木柜,幸好花菱大叫一声,扑来一把抱住她。

尖锐的柜角在俞桑额头留下了一道血痕,花菱惊魂未定,紧紧抱着她不敢撒手。血流下来,俞桑在母亲的怀抱里转醒过来,终于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嚎啕:“娘,我没撒谎。”

“好,好,娘信你!是娘的不对。”花菱紧抱着她,急着用衣裳按住她的伤口。

俞桑哭得浑身颤抖,头发蓬乱,几欲昏死过去:“我,好好地洗衣,好好地做活。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将遇见石上有藤,石中有蛇的事颠三倒四地说给母亲。花菱听得久久无言,她虚长这把岁数,从没听说过不交而有孕之事!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颤抖,花菱没有哭,直愣愣望着供案上的神龛。

为什么是她们家?她在心里问,若渔人捉走你的虾兵蟹将,子孙后代,理应报应在她和她阿爹身上才是,为什么难为一个孩子!

海神像不会答她为什么。神龛内那木雕漆黑,沉滞如污血。香篆上丝缕烟气,依然宁静、平稳地上升。

“娘,我怕……”俞桑的啜泣让她回过神来。

“不怕。”

俞桑到底是个孩子,后怕生出来,六神无主:“我不想被沉海!”

“娘方才吓唬你的。”花菱松开她,替她擦去眼泪,绽出一个笑,“不哭了,又没做错事,怎么会沉海?娘已经想到办法了。”

花菱经常出入镇子,常有些鬼点子。俞桑半信半疑,但见母亲恢复了往日的轻声笑语,一颗心落下来,终于止住哽咽。

第二天,冯婆子与花菱一同在船屋外晾晒衣裳。

花菱捶打衣裳是,忽停下来,扶着膝对着海干呕了几下。待她直起身,冯婆子一眼瞥见花菱厚衣裳下微隆的小腹,惊异地“呦”了一声。花菱羞涩一笑,状似了然。

“什么时候的事?”冯婆子惊喜道。

花菱抚摸肚子,她给衣裳里缝了只厚垫子,笑着说:“得有三四个月了。”

“恭喜呀,等俞老三出船回来,就能抱上儿子了!”

花菱谢了她,笑着离去。

秋意已深,海人树变得金黄。几个婆娘看见花菱挺着大肚子从海滩上过,肩上还担着两包货,都要过来帮忙:“要不要找个稳婆?”

花菱笑着推辞:“不用,又不是没生过,我有经验了。”

“好几个月了,俞桑的病还没养好吗?”婆娘们同情花菱挺着肚子独自做活,都说要跟上去探望。

“不知从哪儿染的痢疾,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把她送到旧船屋里躺着,饭菜都是单独给她送的。”花菱边走边叹气,“你们千万小心,郎中说了,一旦染上这病,做不了重活,得养两三年还不一定好。”

婆娘们同情归同情,闻言一道道人影便都落在了后面,一只只手在花菱经过时,在货桶里添上海贝和腊肉。

冬雪飘落的时候,只有铁匠家儿子还到船屋来,帮花菱劈柴生火。他把劈好的柴在船屋门口堆了高高的一摞,眼睛巴望着船屋的窗。

花菱见状便道:“俞桑还需要再养养,现在还不能见人。”

铁匠家的儿子想了又想,从怀里拿出了一朵海人花,请她转交给俞桑。

花菱和少年在外面说话,俞桑就抱膝躲在船屋里的阴暗处,呆呆看着手里干枯的海人花。

明明前些日子,她还在与少女们翻绳嬉戏,为门口有没有铁匠家儿子斜插的海人花惊喜或失落,还在期待阿爹出海归来给她拿什么样的海贝,还在担心那些衣裳没有搓净。可是一夜之间,她的人生崩塌。她每夜抱着肚子,惊恐感受着里面的动静,猜测这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少年们的声音和他们说的那些事,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离她已经很远很远。

那天,娘告诉她:“幸好你阿爹随船队去了深海,这件事不能给任何人知道,你阿爹也不行!我只怕他们不信咱们娘俩。”

俞桑只有点头。知道她怀孕,娘的反应已经吓到了她,她不敢想象俞老三会是怎样的反应,船长和村人又是什么反应。她不敢想自己会经历怎样的逼问,所以她只有重重点头。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家待着,它不是你生的,是娘生的孩子,是你的弟弟妹妹,你给我咬死这回事,记住了没!”

“这样能行么?”俞桑抬起脸。

“为什么不行!”花菱抚着她的脸,眼里闪过决断之色,“娘多个孩子很正常,可是你,你还没嫁人呢……”

娘攥着她的手,俞桑如蒙大赦。她本就没什么主意,她个性懦弱。娘这个主意听起来很好。她救了她。娘看上去无所不能,于是她只有点头。

这时花菱回来了,俞桑身子一抖,扑上去抱住花菱。这几个月里,她好似又变回了婴孩,只有钻回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才能得到平静安稳。花菱摸着她的头发,心疼地安慰道:“没事,娘保证,再忍几个月就好了,到时候就和以前一样。”

真的还能和以前一样吗?俞桑心中划过一丝疑影,可她只有点头相信。

花菱哄好了她,从担来的货里端出灵芝鸡汤给俞桑喝。母亲每次去镇上买食材,都会想办法给她带点补身的好东西。但吃的永远只有一碗。

俞桑感觉腹中有饕餮在呐喊,胃里直反酸水,忍不住道:“娘,我饿,我还是饿!”

“饿,饿也没了。饭都吃过了,今天的地板擦了没?”花菱扬眉,挥舞起擀面杖,“别逼我打你啊。”

被花菱的擀面杖驱赶着,俞桑只好忍着饥饿和疲惫开始擦地,从船头擦到船尾,打扫完船屋,俞桑精疲力尽,也到了夜色沉沉,该睡觉的时候。

花菱陪俞桑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她的肚子。俞桑的肚子长得太快了,即便这样控制食物,每天劳作,肚子还是比普通的孕妇长得快一些。

俞桑也盯着自己的肚子,她突然问:“为什么海神不喜欢私通的婆娘,自己却娶那么多新娘。”

“嘘,这是该你问的吗?”花菱一惊,困意骤散,停顿片刻,她说,“族规里就是那样写的。”

“为什么族规里那样写?”

“因为几百年前,有个新娘和情郎私会,她不贞,惹海神生气,大浪滔天,把半船人都吃掉了。为了避免那种事,从此以后族规就变得越来越严苛。”

俞桑安静了。主意是定下了,可不安犹如阴云压在头顶,使这数月漫长如受刑:“阿爹他们,为什么还没回来?”

像是被她不安的心绪影响,肚皮上突然鼓出个小包,这明显的胎动把俞桑吓得叫唤了一声。花菱说:“你看,至少它是活的。看见它动我反而放心了,这胎动的样子,和我怀你时一样。也许它只是个大点的孩子。”

母亲总能往好的方面想,安抚了俞桑的心。

“去深海要半年,哪那么快回来,船那么大,又是头次出海,延误一天两天也是有的,那可能是收成好,鱼多呢。”花菱替她盖被子,又对俞桑道,“我去看了澙湖边那块大石头。”

俞桑忙问:“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拔了所有的藤,我还说,装神弄鬼的东西出来,有种就报应在我身上,可是没有人理我……也许这个大孩子是上天送来的,也许是件好事呢。”说着说着,花菱看见俞桑终于睡着了,松了口气。

主意是定下了,可是越到快要生,俞桑越不安。

她不知自己生出来的是个大孩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幸好有花菱挥舞着擀面杖,逼着她擦地板,才许吃饭,难捱的日子就好像流水一样过去。

半梦半醒间,俞桑看见母亲跪着,给海神上香。香雾袅袅,母亲口中默念,下拜。她突然发现花菱有些浮肿,头发缕缕半白,仿佛这段时日,不是她在怀孕,当真是母亲又怀了个孩子。

近日俞桑变得嗜睡,而胎动则变得频繁。与胎动一起来的是天上的闷雷。

天色阴云密布已好几日。

“俞桑,打起精神来,你就快熬出头了。”又一次阵痛后,花菱对她说,“娘保证,过了这关就能和从前一样,不用再受苦了,你再忍一忍。”

俞桑疼得说不出话来。

天上惊雷阵阵,闪电如刀劈,惊雷如斧凿,轰隆,轰隆,轰隆,喊声被掖藏在雷声与塞进口中的衣裳里。

俞桑感觉肚子里的东西动了。它游转,掉头,仿佛她就是那块变成玉璧的黄色石头,最后,它自己带着血冲出来,掉进了花菱准备好的抱被里。

俞桑身子一轻,如获新生,半晌却没听见母亲的声音:“娘?”

花菱死死望着女婴如鱼尾一般没有脚趾的足,异样庞大的额头上红鳞状的胎记,和她的小嘴,正在随着雷声一起起伏。花菱惊得流下泪来,浑身颤抖,却又释然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幸好她提前做了准备,在村人面前演了怀孕的戏码,怪婴是她诞下的。她无比庆幸先前所做的事,如果是俞桑遭受这一切,她不敢想象村人会如何对她这可怜的女儿,她不敢想自己会是怎样的锥心之痛。

花菱又哭又笑,吓到了俞桑,撑起来见到怪婴的样子,俞桑更骇得心如死灰,浑身颤抖:“娘——”

“没事。我说吧,就是个大孩子,还会哭呢,只是模样怪了些,真是虚惊一场。”花菱一手擦干眼泪,迅速把婴儿包好,“先前跟你说的话,还记不记得了?”

俞桑点头。母亲说过,生完之后,她就没事了。孩子是母亲生的,她是姐姐,她是妹妹。

“你的妹妹,就叫鱼吧。”花菱穿上宽松的衣裳躺在床上,俞桑倒水迎客,两人身份交换。俞桑并没有生产后的虚弱,真似母亲说的那样,她回到了过去,这十月怀胎像一场大梦。可是怀里多出的烫手山芋却提醒着她,危机并没有褪去。

村人见到孩子的样子,都变了脸色,一传十十传百,谁也不敢言语。

“娘,他们会不会责怪你?”关上门,俞桑扑来攥着花菱的手,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会的!”花菱笑道,“扶桑重视子嗣,这是族规里写的。吃错东西,有时也会生出这样的孩子,是有点倒霉,可咱家不缺一双筷子。”

俞桑点头。她想,哪怕要她日后天天编竹篓去镇上卖来补贴家用,她也愿意!不过是更穷一些,只要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小舟荡开海浪,阵阵吆喝荡进了舷窗:“船队回来了——船队回来了——”

俞桑和花菱就如所有留在村中的婆娘一样,赶快收拾收拾,到外面迎接渔人。

深海有大鲸大蚌。大船去深海,一走就是半年,回来的日子却比预计要晚好些天。码头已经站满了来认亲的人,嘈杂一片。

“阿爹,阿爹!”俞桑踮着脚,看见了俞老三,他头上缠着白布条,好像受伤了。她喊着父亲往人群里跑,却见所有的渔人,不是包着头,就是包着手,衣衫褴褛,身上脸上沾满黑泥,形容狼狈。

俞老三听见了俞桑的喊声,一转头,脸色却是说不出的凝重。他是不是知道那怪婴的事了呢?俞桑心里蓦地一紧。

铜锣连着敲响七八下,又急又刺耳。人群缓缓安静下来。这是船长集合全村,有要事说的标志。

人群里头,花菱拉住了俞桑的手,两个人被挤得后退了几步。

花菱怀里还抱着那怪婴,俞桑想想船长和渔人们沉重的脸色,心就像此刻阴云密布的天:“娘,他们会不会要罚你?”

“不会。”花菱娴熟地哄着孩子,眼睛盯着船长,“你阿爹都没说什么,谁又能说什么?这孩子靠他家大米养了?这村里是不准怀孕,还是不准生孩子了?”

下一刻,便听码头上一人扬声道:“花菱,把孩子抱过来给船长看。”

人群寂静,无数双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花菱安抚地看了俞桑一眼,走上前去。两只紧牵着的手,慢慢地分开。

俞桑看见母亲脸色蜡黄,头发也蓬乱,一扭脸对着俞老三哭道:“对不起,我真是罪人!怀的时候好好的,哪能想到生出来长这样,我悔也悔死了!”她哭着自责,阿爹看着她,脸上流露不忍之色。

可是船长的面色,却仍然沉重,如一座模糊而压人的山。

“我家丁乙呢,什么时候靠岸?”不等船长开口,就有一个婆娘忍不住冲上来,抓住船长的衣袖询问。

“他不会靠岸了。”船长沉沉望着她,半晌,又沉痛地开口,“海上遇到大浪,人没了。回来的这些已经是全部,没回来的,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什么?”丁乙的婆娘当场昏死过去,所有人哭叫、推搡、哀嚎,乱作一团。雷声一阵急过一阵,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俞桑就变成了胆小的鼠,在雷声中一下一下地打战,她看见花菱也傻了,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坏。

她忘记了摇晃,怪婴的哭声在雷声中格外尖锐。

“你把话说清楚,难道说风浪是因为这个孩子么?”铜锣声中,花菱脸色煞白,跳到了船长面前质问。

“难道不是么?”另一个人说,被拉住。

“去年方才送过新娘。海神为何突然发难,还需要调查,得给这么多未亡人一个交代。”船长缓缓开口,“这次风浪,和村志记载那次很像,可能是新娘不贞,也可能是这个孩子,具体怎么回事,依照组规,占卜问神。”

他说这话,有人抬来红桌,有人系好花签。有一口锅正在沸腾,等着捞出鸡肉,剔去皮肉,把完整的鸡骨放在红布上。

俞桑耳边嗡鸣,一阵腿软,几乎站不住。她看这忙碌穿梭的每个人,每张脸都似地狱阎罗,看阿爹的脸,也觉得陌生。他为什么不阻止呢?他还不知道,他的女儿马上就要没命了。

花菱僵硬地抱着孩子,远远地看了俞桑一眼,似是做了什么决心,然后开口:“不必占卜了,是我的错!”

没人理会她。

“孩子不是俞老三的,是我和外人私通生的!”这句急促高亢,如同惊雷。

所有人停下来,惊愕地看着花菱,包括俞桑。

她看见母亲跪下猛烈地磕头,额头磕得一片殷红;她看见母亲对着父亲手舞足蹈,发疯一般扬声唾骂,说他不比外乡人有钱,不比外乡人阔气;她看见母亲一手抱着婴儿,凄凄惨惨地笑,说她借采买食材的机会与外乡人勾搭成奸,一次两次三四次。她指天骂地,骂过所有人,状似疯妇。合该天诛地灭的疯妇。

哪里来的外乡人!她知道是她。是因为她。

这一年花菱没有离开过她,母亲的世界里只有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等俞桑耳边深重刺耳的耳鸣停下,母亲已抱着孩子箭一般冲向大海,扑通一声跃进海里,溅出了好高的白浪,父亲紧追着跳下去,只捞出了襁褓里的俞鱼。

“娘!”俞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她冲向大海,被好些人死死压倒在岸边。

浑身湿透的婴儿在岸边呱呱啼哭,海浪起伏,温柔宁静,仿佛不曾吞噬过任何东西。可笑的是她看见云开雾散,看见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起伏的海面上,如同一地碎金。船长说,这是海神息怒的标志,既如此便也不必再占卜,村人缓缓散去。

“娘!”

俞桑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广阔的海面上。

海面无人应答她。

……

俞桑倚靠在床架上,不记得她是怎么回的家。

眼皮一合,她就不停地做噩梦,梦见自己有孕的事被占卜出来,随后哭声把她惊醒,她看向那日夜啼哭的大额头婴孩。

这就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怪婴。

她一滴眼泪都没有,俞鱼却哭得如此奋力,如此凄楚,仿佛替她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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