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落了床榻半边。
陆雪意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那两道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似也不在意会扰了她。
“昨儿又是殿下送姑娘回来的？”
“是啊，咱们这位主子也是个不长心的，在殿下轿子里就睡着了。殿下舍不得叫醒她，亲手将她抱到了内室榻上。”
“这...这也不知避着点，传出去像什么话。”
“东宫规矩严着呢。再说，殿下待姑娘的好，也不是一两日了，谁敢多嘴？”
“呵，你且看着吧，姑娘在这栖迟居，怕是住不长了。”
“这话是怎么说？”
“你还不知道？殿下要娶太子妃了。等正主一进门...”
那声音到这里突然低了下去。
陆雪意本懒懒闭着眼听着，听到这半句，才慢慢凝神。
外头忽地传来一道女声：“都杵在这儿做什么？”
闲话的宫人登时噤声，讪讪应了两句，脚步声走远了。
珠帘被挑起。
青黛一眼瞧见榻上的人已半支起身，怔了怔，忙上前将帐子挂上银钩，语气软下来：“姑娘什么时候醒的？也不唤人伺候。”
陆雪意没出声。
青黛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试探问道：“姑娘今日想梳个什么头？双环髻可好？”
陆雪意敷衍地点了点头。
青黛将人扶起，绞了热帕子替她洁面，又搀到铜镜前坐下。
青黛边替她梳头，边同她说话。
说得无非是些最近宫中发生的琐事，再夸陆雪意姿容气质出众，梳什么发式、穿什么衣裳，皆是出挑地好看。
陆雪意心不在焉听着，片刻才启口：“太子，可是要娶妻了？”
青黛的手抖了一下，先是骂了句：“奴婢看，她们就是太闲，一个个敢编排起主子的事，该挨顿板子才是。”
骂完才脸上挂上笑，“姑娘别听那些人嚼舌根，这都没有的事。殿下待您亲厚，若真有成亲打算，不可能一句也不跟您提。”
陆雪意没再说话。
她出神看着铜镜中一张净白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正逢此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停在门口，叩了三声。
“黛姐姐，殿下派人来问，姑娘起了没？”
青黛手上拿着一支珍珠钗环，只偏头应道：“起了，什么事？”
“殿下让福公公送了早膳来，姑娘若起了，奴婢便把膳食端进来？”
青黛刚要应，陆雪意却先一步出声，“让福公公等一等，我换好衣裳，请他进来。”
“是。”
青黛知道方才自己的话并没有打消她的疑惑，将福全召进来定还是要问那事。
青黛微微叹了一口气，插好钗环，扶着陆雪意去换了一身衣裳。
陆雪意正想唤福全进来，门又响了。
“黛姐姐，兰姑姑来了，说是请姑娘去慈宁宫一趟。”
陆雪意和青黛俱是一惊。
太后素来不待见陆家人，这些年，陆雪意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派专人来召她，更是头一回。
陆雪意不敢怠慢，顾不上福全那头了，出门见礼。
眼看着陆雪意跟着兰息走了，青黛面上露出急色，连忙去找外头还在候着的福全。
廊下立着两个内侍，身量高一些的是福全，身量小的那个手上托着一个银质托盘，上头摆着些精致糕点，全是陆雪意平日里喜欢的。
青黛只奔福全：“姑娘被召去慈宁宫了。”
福全平日送东西只走西苑，因此并未碰见太后的人，听到这消息，他亦是一惊。
青黛急得跺脚：“你还愣在这做什么？赶紧将此事禀报殿下啊！”
福全回过神来，让身旁的小内侍把吃食盘子递给青黛，“你别急，太后或许就是同姑娘说说话。我这便去寻殿下。”
青黛接过银盘，福全赶紧领着小内侍走了。
...
兰息引着陆雪意穿过宫巷，一路无话，直入慈宁宫。
殿门高大，天光被层层帷幔滤得幽暗，殿中点了香，青烟自鎏金香炉里缕缕升起，缭绕不散。
太后端坐于高堂之上。
兰息上前福身：“太后，陆姑娘来了。”
陆雪意不敢多看，跪下行礼：“民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罢，”太后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陆雪意起身，垂首往前挪了几步。
太后垂眼打量着她，半晌才牵出一个笑：“一晃都这么大了。当年你进宫时，哀家还记得，才丁点高。”
“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般水灵，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家的儿郎。”
陆雪意低声道：“太后娘娘谬赞。”
“哀家这些年，对你疏于照看。”太后语气里带着点微不足道的歉意，“你这些年，在宫里过得可好？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哀家开口。”
“承蒙太后娘娘挂念，民女一切都好，什么都不缺。”
太后又问了她一些生活上的琐事，话头转了几转，仍是些轻飘飘的话题。
陆雪意心中没底，面上却愈发乖顺，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
半晌，太后像终于想起正事，缓缓道：“哀家今日唤你来，也没甚要紧事，就是想着你一个小姑娘，在这深宫里长大，不太容易。”
陆雪意垂首，静待太后下文。
“你如今这花一般的年纪，再叫你住在东宫旁侧那个小院子里，太委屈了。”太后瞧着她，语气和蔼，“朝中如今正有几位适龄的郎君，家世、才学，都是拔尖的。”
“哀家想着，替你留一留心，寻个值得托付的，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总好过在宫里这么熬着。”
陆雪意听懂了。
她恭敬地回道：“太后娘娘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民女身份卑微，乃是罪臣之后，如今还能安然活着，已是天大的恩赐。怎敢肖想姻缘之事，朝中郎君，个个人中龙凤，民女委实高攀不上。”
太后闻言，眼里露出几分欣慰，叹道：“好孩子，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那些陈年旧事，都是前人的恩怨，与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相干。”
“你既不愿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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