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正在仔细翻看案边散落的物什,指尖拂过桌子。
“你们来看。这屋子看着荒了,可这桌子上的灰尘却不厚。”
崔璟的目光扫过屋角一处土龛,龛里空着,但龛前的灰尘也显示有新近被翻动过的痕迹。
“厚薄不一,这里近来有人来过。”
周晅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没有彻底舍弃这里。”
崔璟抬眼看向二人,“他抹除户籍、藏起行踪,是躲官府、躲王珪之外的耳目,可这处老屋,是他唯一一处落脚念想。他说不定,还会悄悄回来。”
阿砚亦同意这个判断:“此地偏僻,离长安不远,不容易引人留意。若是沈拓要避风头,这里确实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周晅握紧腰间短刃,目光望向院外随风摇晃的荒草:“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必急着回城。分人轮流在这里守着,静待他现身。”
崔璟点点头:“好,不过我先给清仲写封信,省得他担心。”
闻言,周晅忍不住调侃:“他呀,我看他肯定天天去看苏幕。”
崔璟闻言指尖一顿,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怕是不止日日探望,如今狱中看管得严,他只怕是在绞尽脑汁,寻着法子往里面递吃食、捎话。”
周晅低低叹了一声,靴尖碾过地上干枯的草茎:“苏幕一日不能脱罪,他便一日安不下心。咱们在这里守着沈拓,越早拿到实据,他们二人才能越早脱身。”
崔璟便寻出随身带着的简牍与炭笔,写完信后,交给随行的马夫,随后便道:“咱们安排轮值吧,夜里寒气重,我先来吧。沈拓既然是斥候出身,警觉性极高,咱们万万不能暴露行踪。”
“行了,”
周晅笑着拍了拍他肩,“咱还是按以前在军中的规矩,你上半夜,我下半夜。阿砚没去过前线,就负责白天好了。”
小院早已荒废多年,断垣缺壁,四面漏风。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便是几人歇卧之处,夜里山风穿墙缝钻进来,刺骨寒凉,露水沉沉打湿衣摆。
没有热汤,干粮就着随身水囊里的凉水咽下,虫豸成群,绕着人打转。好在崔璟、周晅与阿砚都吃过苦,并非养在深宅里经不起磋磨的人,裹紧外袍,轮着闭目小憩,安安静静熬过长夜,半点没有叫苦。
待到天光微亮,换班的人过来,周晅伸了个酸僵的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压低声音抱怨:“这般干等着,也不知要耗上几日,万一这人常年不回来,咱们岂不是白白困在此地?”
阿砚倚着断柱,淡淡开口:“我觉得我们不会等太久。”
周晅一愣,侧目看他:“你怎的这般笃定?莫非你有别的消息?”
“不是有别的消息。”
一旁打地铺的崔璟解释道:“你可曾留意过屋内各处积灰厚薄不一样?我方才去看过灶台,灶沿、锅台之上的灰尘,远比屋中木桌要薄上不少。”
周晅怔了一瞬,随即恍然,眼睛一亮:“我懂了!也就是说,他若是回来,多半会生火做饭,灶台时常会碰,灰尘便薄;那张木桌他未必会久坐,少有人动,积灰自然更厚。他近期回来过,而且极有可能,很快还会再来!”
几人就这样轮值了三日。
白日里只有风吹荒草、野雀起落,连过路的乡人都寥寥无几,周晅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每每换班都要小声念叨两句。
这晚,轮到阿砚守后半夜。
月色被薄云掩住,四下一片昏蒙,只有虫鸣此起彼伏。他伏在院外那丛半人高的酸枣丛后,气息放得极轻,目光牢牢锁着土屋的院门。
约莫四更时分,远处乡道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节奏稳而不慌。
没过多久,一个黑影贴着墙根缓步靠近,一身粗布短褐,身形清瘦,帽檐压得很低。那人在院门口顿住,左右侧头静听片刻,确认周遭寂静,才抬手拨开虚掩的柴门,悄无声息跨进院中。
阿砚指尖微微扣紧腰间短匕,没有贸然惊动来人。
只见黑影径直走向灶房,熟门熟路,弯腰去摸灶膛边的柴禾。借着偶尔从云缝漏下的一点月光,阿砚清清楚楚瞥见,那人抬臂拢柴的时候,左眉骨那道斜斜的刀疤,一闪而过。
正是他们要找的沈拓。
阿砚确认沈拓已经进了灶房,便借着荒草的遮蔽,低低弓着腰,沿着断墙阴影,悄声摸回几人暂歇的那侧偏屋。
崔璟和周晅正住在不远处的一处废弃茅屋中,听见极轻的三下叩窗暗号,眼睫当即一掀,立时清醒过来,抬手按住身侧正要翻身跃起的周晅,示意他稳住。
阿砚贴着窗沿,用气音压得极低:“人来了,左眉刀疤没错,已经进灶房了。是沈拓。”
“真的吗!”
周晅眼底瞬间亮起,连日等候积攒的焦躁一扫而空。
崔璟同样有些激动:“咱们走,到时候分两路堵截。”
周晅会意,唇角掠过一丝冷意:“有你我二人,加上阿砚,三面合围,这斥候再擅长隐匿奔逃,今夜也插翅难飞。”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分头绕开院子正面,阿砚守死屋后通往野坡的小路,周晅悄无声息贴到柴门外侧,断了向外逃跑的路,崔璟摸到灶房外,盯着里面的动静。
灶房之内,已经响起了枯枝轻轻摩擦、拨弄灶膛的细微声响。
沈拓一心只忙着生火,尚且浑然不觉,这座荒废多年的土屋,早已布下罗网。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着,昏黄的火光摇摇晃晃,在土墙上映出沈拓单薄的影子。他盛了一碗粗麦粥,就着一小碟腌菜,刚在灶边的木墩上坐下,指尖才碰到碗沿。
柴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三道身影逆着门外淡淡的月色,缓步走了进来,恰好封住灶房仅有的两处出口。
沈拓浑身一僵,手里的木碗险些脱手坠落在地,粥汤晃出几滴落在地上。他猛地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温热的灶台,手悄悄摸向灶旁藏着的短刀,目光戒备地扫过崔璟、周晅与阿砚三人,声音绷紧:“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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