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医生。”邱岛的喉咙发紧,迫使自己语调平稳,“以药物剂量和特性来讲,他一个七十多岁,从头到脚没有任何机械改装的老人家,你为什么会做这项检查。”
莫罗不自觉往前挪了挪步子,以防邱岛暴起伤人。他知道邱岛很难信任别人,在塔维什教育体系下,生性多疑是活命法则之一。
不过这一点并非邱岛多疑,就连莫罗警官都分外诧异:“是啊……做Gr-Y的药物抗性检测……”
“和给一个普通人做毒药过敏检测没什么区别。”邱岛补充。
莫罗警官讪笑了下,跟邱岛说:“你先……听听他的解释。”
越槐发梢还在滴着水:“是莫罗警官提醒了我。”
邱岛看向莫罗。
越槐接着说:“警官说你素来宁错杀不放过,所以我想起遗体做了所有检测,却单单没做过药物抗性,就像你说的,这和做毒药过敏检测一样,的确是多余,但还是决定别放过。”
邱岛哂笑。莫罗警官在一旁闭了闭眼,心道这医生怎么把自己也交代出来了。
不过邱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是在指责自己先前的行为是“错杀”。两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看着狼狈,淋了雨,报告单也打潮了大半。可落了下风的却是邱岛。
“我明白了。”邱岛站起来,已然恢复到泰然自若的模样,向他伸手,“之前是我太武断,教父身故后,我无端牵怒你,实在抱歉。”
越槐当然见着台阶立刻踩,跟他握手:“没关系,我理解你当时的心情。”
“不过现在……”莫罗警官拿过报告单,只有两张纸,他一手一张,左右看看,“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塔维什先生在这20秒里,完全没有求生欲……”
邱岛目光躲闪了下,不太想接受这个事实:“越医生你觉得……他没有求生欲……是为什么?”
这段话邱岛花费了一番力气才用平和的语气问出来。
莫罗警官的办公室不算宽敞,邱岛问完,沉默的时间里,角落有些年头的饮水机达到设定温度后“嗡嗡”一阵响。
越槐有些难开口,似乎是不忍心说出来。
“越医生。”邱岛的喉结在脖颈间滚动,声音紧张,“你不用顾虑太多,告诉我就行。”
莫罗挪过来一把椅子给越槐,示意他坐下说。
三人都坐下,饮水机接出三杯温水,老旧的机械臂颤颤巍巍地将水放在托盘,再哆哆嗦嗦地移过来。莫罗尴尬地笑了笑:“喝点水,不急,慢慢说。”
邱岛本来想说他很急,咽了一口水,没说话。
越槐说话时视线又避开他:“塔维什先生体内的药物抗性指数,从报告上可以看出来,达到了‘B’等级,这非常罕见。在Gr-Y抵达心脏后,普通人会在1到3秒内昏睡,在这几秒里,普通人的大脑多数会保持活跃,药物对心率的影响非常明显,大脑恐慌、紧张。如果这个时间长度是20秒,按常理来说,塔维什先生如果有强烈的反抗情绪,那么他卧室里的监测仪器都会立刻报警。”
“但是他没有。”邱岛说。
“这代表,他接受。”越槐接上他的话,“但并不能以此判定是自杀,因为他的大脑反应仅仅是‘不反抗’。”
邱岛不明白了:“那这份报告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知情。”越槐说,“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被注射,并且他选择接受。从动物濒死的本能来看,他……”
邱岛懂了:“既然他当时意识清楚,那么他必然知道是谁操控了护理仿生人,这个人他绝对信任,并且,他接受这个人对自己痛下杀手。”
莫罗恍然大悟,差点就脱口而出,这个人只有你了,邱岛。
莫罗脸色骤变看着邱岛的脸。
“听起来这个人有极大可能是我。”邱岛端起水杯抿一口,放下,“这份报告多久之后会置入证据库?”
莫罗拿过报告单来细看了看,还未等他看明白,越槐先说话了:“不会进证据库,因为我检测的时候写的是实验样本。当然,你如果不相信,你可以亲自去中心医院带着样本再做一次。”
邱岛一抬眸,两人对视。同时莫罗也愣了下。
邱岛问:“为什么?”
越槐答:“没入库时它是样本,入了库就是证据,我不希望雇主过得太惨。”
邱岛不接受这个说辞:“你可以另寻个好雇主,起码不是身陷命案的。”
越槐则是从容作答:“塔维什家给全城最高的薪资,并且尊重真人医生。”
这倒是现下医生的苦处之一,颇有本事的医学专家大多进入实验室做科研,加上ai问诊模块不断精化,有的患者坐下后径直指挥医生给自己开什么药物开多少剂量,期间还穿插几句冷嘲热讽。
人性就是这样,难掩傲慢劣性,而又有一部分认为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全然是制造社会焦虑。
争端就是这样来的,小到网上吵一吵究竟有没有人对医生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大到臆测接下来奥希区多家公司联合成立财团是否在尝试垄断自由城从里到外的所有贸易往来,继而将整座城市收入囊中。
——今日自由城晚间新闻。
奥希区多家公司宣布加入拟财团计划,以抗议首都跨州向自由城征收各项不合理的高昂费用的行为。
这项计划邱岛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只是当时参与联手计划的执行者是瑞恩·塔维什。事实上在这场命案中,邱岛有设想过会不会是财团计划中有谁对教父动了杀心,可细想就知不可能,财团计划是自由城各大公司的命运共同体,他们不可能做自断臂膀的蠢事。
邱岛拿着报告单,“实验样本1号”几个字背后是瑞恩·塔维什。
他又起疑,越槐做这个检测的根本动机究竟是什么,利益是大部分人类行为的底层逻辑,真的只是因为薪资吗?这一切真相掺着谎言,谎言混杂着猜疑。
以及另外一个疑点,莫罗和塔维什家确实有不错的关系,但邱岛还是意外,莫罗竟可以允许这份证据不入库。
希望自己只是想太多。
“邱先生。”保镖靠近他,“桑教授的电话。”
自由城警局门口,邱岛已经站在这儿发呆发了有一阵子。在莫罗办公室里短暂的谈话结束后,莫罗要带越槐去看塔维什遗体数据的异常部分,那里邱岛不能进去。
但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就站在屋檐下看雨。
邱岛拿过保镖递来的手机:“桑教授。”
“小岛。”桑煜的声音没怎么变。
邱岛应了声“嗯”。
桑煜说:“很抱歉,我抽不出时间去自由城,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参加他的葬礼。”
邱岛不得不打起精神:“没关系,人走灯灭,葬礼只是一些世俗仪式。”
桑煜却问:“在下雨吗?”
“是的,在下雨。”
“临近沙漠的城市却经常下雨。”
“全年…也就这一两个月会下雨,不巧,当初您停留在自由城也是这个时节。”
电话那边,桑煜安静了片刻。是诧异,她上一次停留在自由城是三十五年前,那时候邱岛还没出生。
“是啊。”桑煜说,“我来这通电话是想要告诉你,他一直教你的那句话,正是你此时境地的解法。”
电话内容会被监听,虚拟会面会被监视,桑煜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跟他交流。
那句话并不高深,甚至曾经在网上流行过:人类的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教授……”邱岛实在不明白这句话和自己的境遇有怎样的联系,但他知道他必须抓住这通电话的机会,桑煜不是时刻都能跟他闲聊的人,“我们没办法一次性拿出90天储存量的弌焰,这会直接掏空公司,我们在沙漠的开采……”
“小岛。”桑煜打断他,“这不是我个人能控制的,你应该明白。”
“可是教授,我……”
桑煜继续打断他:“你还年轻,根基不稳,我可以怜悯你,但如果这次怜悯帮到了你,你就会尝到甜头,一次一次,最后沦为丹泽尔。”
云层中裹的闷雷,终于爆裂的同时,电话挂断了。
“先生。”保镖上前来,“我们回公司吗?”
“我……我回自己的住处,你们下班吧。”
从前瑞恩·塔维什告诉他人类恐惧的来源都是火力不足,那时候仿生科技盛行,人们享受着仿生人服务的同时又惧怕它们——它们被设计得那么完美,通晓一切,不知疲倦,将太阳辐能转化为动能,甚至没有一个“电源”去强制终止它们的行为。
而这份恐惧能用什么来打破呢?
火力。
充沛的火力。
几十发穿-甲弹打过去,什么钢筋铁骨都没用。
所以塔维什枪械在合法持枪地区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一度与雷德苏仿生人捆绑销售。
返回住处后,邱岛没有立刻休息,他进去家里的射击房。那里原本是个游泳池,邱岛重新装修,买了射击模拟器装在这里。
他戴上护目镜,装弹,虚拟主机调配到梦魇难度。沙漠地图,剧烈的风沙和远距离射击目标,太阳直射的光亮烫得沙丘好似要融化。虚拟场景做得相当逼真,风沙打在皮肤上的触感像是细密的静电。
他选择的枪是“歌剧猎手”,可搭载猎枪子弹,也可以切换脉冲弹模式。
这把枪在自由城的持有量并不多,除开军警供给,整座城市明面上的另一位持有者今夜在狩梦街5号。和从前的千百个夜晚一样,狩梦街5号幸运甜心夜店在日落后开始做生意。
“哦哟~?”店主胳膊支在台面上,眼神很好,望向走进来的人,“稀客啊,好久不见。”
音乐太炸耳,男男女女水蛇一样扭在一起,纷杂的彩色灯光折射着他们身上不知什么材质总之在发光的衣物装饰。
“多少?”店主开门见山。
“五十。”越槐说。
店主脸色沉了沉:“确定?”
越槐点头:“袁兆的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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