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多少听起来有些荒诞,让玄虚子这老头如此痴迷的成仙之法居然是捡来的,任谁听了都难免唏嘘一声。
玄月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他既然救了小十一,定然是友非敌,解释道:“准确来说,是师父从一处遗迹中带出来的。”
“遗迹?”宋烬来了兴趣。
“嗯。”玄月让人扶着小十一回去休息,屏退了旁的小道童,“那地方,师父从未对外说过,甚至连玄日师兄,也只知道个大概。”
宋烬双眼微微放大,眸光微动,连玄日都不知道?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毕竟在他看来,玄日是最接近玄虚子的人。他原以为玄日只是不愿相告,未曾想确是真的不知道。
“那师兄如何知道?”
玄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那时候的师父,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宋烬微微皱眉,看来故事并不短:“那时候的师父又是何等风采呢?”
玄月抬眼看他:“师父天赋不算好,甚至可以说非常一般,落在人群里都会泯然众人,但曾经也是一个普通修士,至少,看起来是。”
宋烬没有打断。
“后来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卷东西,还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宋烬的语气平静,但却能听出一丝急切。
玄月扫了他一眼,没有多想,声音低了下来:“一个死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烬微愕,尸体他见过不少,但是往家里扛死人的却是少见,不禁发问:“什么人的尸体?”
玄月摇头:“不知道,师父没有说,只是从那以后,他开始修炼一种完全不同的法。不再吸纳天地灵气,也不再炼体悟道,而是……”玄月顿了顿,“借。”
宋烬眉头微皱:“借什么?”
玄月看着他:“借天地,借万物,甚至……借自己。”
宋烬倒吸一口凉气,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他一时缓不过来。他忽然想起那些种子和肥料,想起玄虚子的模样,那只眼睛,那不像人的身体。
玄月看出他的猜想:“没错,师父的身体是自己糟蹋坏的,曾经不说玉树临风,也算眉眼端正。”
“那卷东西在哪里?”宋烬问。
玄月看向他:“你想看?”
“嗯。”
“为什么?”
宋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想知道,修仙,到底是什么。”
玄月愣住,他原以为宋烬至少会找个像样点的理由,比如帮助师父早日炼成什么的,没想到这小子竟然骗骗自己都不愿意。
也罢,玄月叹了一口气:“跟我来。”
*
玄月带着宋烬穿过几个不同的石室后来到一间看起来像是杂物室的地方,空间逼仄很不起眼,但很奇怪的是,宋烬能感觉出来,这里的灵气非常浓郁。
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反而代表着这里存在着重要的东西。
这里的灵气很诡异,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不像自然汇聚,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吞吐,也难怪这么久了也未被人发现,天然就将人拒之其外。
玄月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这里原本只有师父能进,你来过这里的事情要保密。”
他说着,将手放在石门上,一道复杂的纹路亮起,纹路复杂,似乎还在变化,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宋烬眼神微凝。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很空,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
宋烬走过去,忍不住拿起书本观看,触及到书的那一刻便感到头皮一阵发麻,那触感太奇怪了,湿润的,冰凉的,像是冷藏过后的人的皮肤,但又打磨得很细腻,比婴儿的皮肤还细腻。
上面的文字极其扭曲,文字与文字相连,连成一道道纹路。
宋烬一眼看过去,忽然感觉有些恶心,说不大上来,只觉胃里一阵翻滚。那些纹路像是在变化,刚才明明是一道横线,下一刻却像一只眼睛,再下一刻,又像某种无法理解的符号。
玄月轻声道:“这就是师父捡来的仙法,一本无字天书。”
宋烬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轻皱,无字天书?也就是说玄月根本看不到上面的文字,或者说符号。那书的外观呢?他是否也感觉那是一张人皮。他不知该不该问,但心中疑惑还是问了:“师兄眼里,这是一本怎么样的书呢?可有特殊?”
玄月怔了怔,淡淡说道:“这有何特殊?唯一特殊的地方大概是他是师父的宝贝吧。”
这句话验证了宋烬心中的猜想。
宋烬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那些扭曲的纹路正在缓缓蠕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宋烬忽然有一种错觉,这本书不是被人翻阅,而是在观察翻阅它的人。他下意识想要松手,却在下一刻停住。因为就在刚才,那些杂乱无章的纹路忽然排列了一瞬。他看见了一句话,很短,只有八个字:
“舍人之身,仙种大成。”
宋烬瞳孔微缩,来不及反应,那些文字又重新散开,恢复成原本诡异的纹路,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看到了什么?”玄月忽然问。
宋烬抬头:“什么?”
玄月看着他:“你的表情不太对。”
宋烬沉默片刻,将书合上:“没什么。”
玄月没有追问,他只是说道:“师父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反应。”
宋烬手指在书上点了两下:“什么意思?”
“第一次见到这本书的时候,师父看了很久。”玄月停了一下,垂眸道,“后来他说,他找到了成仙之法。他说人之所以不能成仙,是因为人这个躯壳太过无用。”
宋烬看着他,温声细语道:“所以他开始改造自己?”
玄月默然,显然是默认了。
宋烬再次低头看向手里的书,那句话已经消失,可是他记住了。
“舍人之身,仙种大成。”
这句话有问题。
不,不是有问题,而是少了一部分,宋烬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只告诉了他半句话,一个完整的意思,被硬生生截断。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刚才那几个字。
舍人之身,舍弃人的身体,这便是玄虚子理解的意思,所以他放弃肉身,将自己改造成如今这般模样。仙种大成,所以他制造药人,炼化血肉,把人炼成种子。
这未免太胡闹了些,他重新看向那些纹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寻找文字,而是观察它们变化的规律。渐渐地,那些原本混乱的线条,在他的眼中开始重新排列。
果然不出所料,眼前出现了另一句话:
“以身殉道,可证仙途。”
宋烬呼吸一滞,他终于明白了,玄虚子大概只看到了前半句,没有看到这后半句,又或者把这后半句权当作了前半句的补充。总而言之,玄虚子这老家伙大概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宋烬没有继续看下去。
那八个字出现之后,书页上的纹路便开始向四周游散,密密麻麻地爬过他的指缝,像一群钻入皮肤的细虫。他手上一麻,险些将书甩出去,低头时却见掌心完好无损,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该走了。”玄月催促道。
他们在里面停留得太久,再耽搁下去,迟早会被巡夜的道童撞见。
宋烬将书放回桌面。手掌离开的刹那,原本平整的封皮微微鼓起,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薄薄一层皮肉跳了一下。
玄月没有听见,已经转身去开石门。
宋烬在原地停了半息,随即跟上。
石门重新合拢,墙上的活纹一根根黯淡下去,杂物室恢复成原先灰扑扑的模样。玄月把散落在角落里的几只旧木箱推回原位,又用袖口抹去地上的鞋印,这才带着宋烬离开。
两人在岔路处分开,玄月回小十一那里,宋烬独自回了住处。
*
薛义生不在屋里。
陆尘坐在石床边,膝上横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宋烬刚要询问,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薛义生的叫骂。
“你们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把小爷放开,堂堂正正再打一场!”
宋烬转身出去。
两名道童正一左一右架着薛义生。他衣襟凌乱,左边脸颊蹭了一道灰,嘴上骂得凶,脚下却明显使不上力,鞋尖拖过地面,留下两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怎么回事?”
“廿二师兄。”其中一名道童松开手,朝他行了一礼,“他方才在药房外昏倒了。”
薛义生立刻反驳:“谁昏倒了?我那是一时没站稳。”
“你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我在想事情。”
“脸埋在泥里想?”
“你管小爷怎么想!”
宋烬没理会两人的争执,走上前扣住薛义生的手腕。脉象比前几日更乱,那些青黑色纹路已经越过胸口,沿着肩颈向上生长,离喉间只剩不到一寸。
薛义生察觉到他的脸色,抬手把衣领往上拢了拢:“别看了,丑死了。等我好了,这些东西自然会退。”
宋烬把人从道童手里接过来:“陆尘,扶他进去。”
薛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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