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上午,布莱尔在魔法部待到十一点,就被赫敏从办公室里赶了出去。
严格来说,赫敏没有使用“赶”这个词。她只是抱着一摞刚从法律事务办公室带下来的文件,站在布莱尔桌前,非常平静地提醒她,圣芒戈的恢复说明里写的是“缩短连续工作时间”,而她已经从早上八点四十分坐到现在,中途唯一一次离开座位是去重新买咖啡。
布莱尔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治疗师执法?”
“从你把‘文书工作’理解成连续三个小时不动开始。”
“我中间站起来过。”
“买咖啡不算康复训练。”
赫敏说完,顺手把布莱尔面前那份卷宗合了起来,又把压在下面的便签抽出来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今天真正需要她处理的部分还有多少。她做这些事时神情很平静,没有故意摆出监督人的架势,只是习惯性地把事情整理到一个更合理的位置。布莱尔盯着被合上的文件,正准备抗议,赫敏已经把旁边那杯彻底凉掉的咖啡推远了一点:“剩下的下午再看,今天又不会因为你提前走两个小时就停止调查。”虽然布莱尔抗议似乎每次因为的工作耽搁个人生活的另有其人。
好在布莱尔今天确实没有打算继续加班。她下午有更重要的事情。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三分,Three Bad Decisions群聊里原本还在讨论她为什么受伤以后依旧拒绝承认止痛药会让人困,五分钟后,伊芙琳突然发了一张国际门钥匙预订确认。
纽约至伦敦。两人。周五下午抵达。
布莱尔盯着那张确认单足足看了半分钟,第一反应是这两个女人疯了。
第二反应则是鼻子突然有一点酸。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受伤。十六岁时训练手腕骨裂,十七岁从高速扫帚上摔下来过一次,十九岁MACUSA预备训练时被一道强力反弹咒掀进墙里,五个正式成员半天才把她从墙上抠下来。后来正式进入执法部门,小伤更是常态。她很早就习惯了伤势可以被治疗,疼痛会过去,工作重新开始以后所有事情都会回到正常轨道。
可青春期那些真正狼狈的时候,玛雅和伊芙琳几乎一直都在。
那时候她们还没有现在这样分散在不同城市、不同职业和时间表里。玛雅会带着医学院预科生尚且很有限的知识,强行检查治疗师有没有漏掉什么;伊芙琳则负责坐在床边吃她带来的零食,然后毫不客气地评价她“为了赢一次把自己弄进医务室”究竟有多蠢。她们陪过她包着固定咒写作业,也陪她在伤好以后第一天重新去训练场,嘴上嫌弃,真正需要时却从来没有缺席。
成年以后,生活把这种理所当然的陪伴拉得越来越远。玛雅有实验室和医疗魔法项目,伊芙琳在纽约做魔法金融,布莱尔自己则进了MACUSA,后来又被借调到英国。她们依旧每天群聊说话,依旧知道彼此大部分生活,可“我受伤了”和“你们坐在床边”之间已经隔着大西洋。
她原本以为这就是成年人应该习惯的事情。结果这两个女人直接找魔法部申请门钥匙,虽然布莱尔怀疑这项审批如此顺利有伊芙琳的关系网运作的助力。
布莱尔上午离开魔法部时,哈利正好也要去一趟罗巴兹办公室。他看了她已经收好的包,问了一句:“去接朋友?”
“嗯。国际门钥匙站。”
“几点到?”
“两点二十。”
哈利点头,片刻后又问:“你自己去?”
布莱尔看他一眼。“我伤的是肋骨,不是导航能力。”
“我知道。”
他答得太快,明显吸取过经验。随后又补充:“只是问。”
布莱尔笑了一下。她现在越来越能分辨哈利什么时候是真的想管,什么时候只是单纯想知道她接下来去哪。两种语气细微得很,可听熟以后并不难。
“赫敏陪我。”她说,“她下午刚好没会议。”
哈利显然有一点意外。“她认识她们?”
“不认识。”
“那为什么——”
“因为Maya听说她是赫敏·格兰杰以后,表示一定要见。”
哈利沉默两秒。“听起来很危险。”
“Evelyn更危险。”
“和你做朋友应该会有的水准。”哈利笑着说。
伦敦国际门钥匙总站位于国王十字以北一片施过强力麻瓜驱逐咒的旧式建筑群里。和魔法部相比,这里更像真正意义上的交通枢纽:高大的拱顶下悬着不断变化的金色目的地牌,英法、英美、北欧以及中东线路依次滚动,地面划着不同颜色的入境区域,来自世界各地的巫师拖着行李穿过大厅。长途门钥匙仍然需要登记、身份核验和安全检查,私人跨洋线路尤其需要提前预约,所以布莱尔知道她们至少提前十几个小时开始折腾这件事。
赫敏一路上还在读一份教育部门的反歧视指导文件。
“你真的不能休息一天?”布莱尔问。
赫敏抬头。“你刚刚从魔法部出来。”
“我今天有正当理由。”
“我也是。唐克斯昨天问我要资料,我只是确认版本。”
布莱尔笑了。“你和我有时候确实不适合互相教育。”
“终于发现了?”
两点十八分,纽约线路的金色牌子亮起来。两分钟以后,入境区域中央的圆形平台升起一道白光。最先出现的是几个穿商务长袍的美国巫师,随后是一家带着三个孩子的夫妻。布莱尔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在人群里看见一头熟悉的黑发。伊芙琳永远比周围人看起来更像刚从一场金融会议里出来。黑色长外套剪裁利落,里面是浅色高领针织和直筒长裤,一只手拉着银灰色小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握着Glyph,显然刚落地就在确认消息。Maya走在她旁边,栗色卷发有些凌乱,穿着长途旅行最实用的宽松外套,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远比短途探访需要更大的包。
布莱尔还没来得及笑,玛雅已经看见她。
那个女人把行李往伊芙琳手里一塞,直接穿过检查出口冲过来。
“你慢一点——”
布莱尔只来得及说半句,就被抱住了。
玛雅明显记得她有伤,真正碰到时动作一下轻下来,手臂绕过肩背,避开左侧肋部,抱得却很久。布莱尔最开始还在笑,几秒以后忽然就不笑了。伊芙琳也走到旁边,把两个箱子停好。
她没有立刻加入,只先上下看了布莱尔一遍,像在确认这个人确实完整地站在这里。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两个人。
“你们是不是太夸张了。”布莱尔的声音埋在玛雅肩侧,已经比平时轻很多,“我只是受伤,又不是——”
“闭嘴。”Evelyn说。
布莱尔真的闭了。
大概因为认识太久,她们很少需要把关心说得漂亮。伊芙琳的手掌在她后背很轻地拍了一下,语气仍旧带着那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纽约腔调:“你从十一岁到现在每一次伤筋动骨,把自己搞进医院,还有被打得像巫师棋输掉的兵的时候我们都在。现在只是因为中间多了一片大西洋,你就觉得我们应该发两条消息算了?”
布莱尔眼眶一下热了。她很讨厌这种毫无预警的情绪。尤其赫敏还站在几步外。玛雅终于松开她一点,伸手捏了捏她脸,“你二十五岁了也没突然获得独自挨恶咒的特殊待遇。”
布莱尔看着她们,隔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你们真的很烦。”
伊芙琳也笑了。“知道。”
这一刻很短,却比任何煽情的话都更扎实。布莱尔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距离改变了见面的频率,却并没有真正改变某些关系的结构。她以为自己早已长到不需要任何人坐在医疗翼外面等她的年纪,可那两个曾经陪着十七岁的她熬过夜的人,现在依旧会为了同一件事跨越大西洋。
赫敏一直没有打扰,直到三个人终于松开,才走上来。玛雅几乎立刻认出她,刚才那点伤感还没完全散,眼睛已经亮了。
“赫敏·格兰杰?”
赫敏显然早就预料到这种反应。“赫敏就可以。”
“我知道。”玛雅握住她的手,“但第一次见面还是很难直接跳过那个姓。”
伊芙琳站在旁边补充:“她昨晚为了见你查了两篇你最近的政策演讲,然后对我夸了你两小时。”
玛雅立刻转头。“为什么要说?”
“因为你很丢人。”
赫敏忍不住笑了。
气氛一下从刚才的酸涩里松开。四个女人拖着行李往外走时,玛雅已经开始问赫敏目前在做哪一块立法,赫敏原本只想简单回答,结果五分钟后两个人就从狼人就业限制谈到了证词能力认定。布莱尔和伊芙琳落在后面。
伊芙琳侧头看了看前面。“她们会成为朋友。”
“我也觉得。”
“这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做蠢事,会有三个人形成联合意见。”
布莱尔看她。“你来伦敦第一小时就开始威胁我?”
“这是关怀。”
她笑了一声。
回到公寓以后,Atlas几乎因为突然多了两个熟人而失去理智。它显然还记得玛雅和伊芙琳,先扑向玛雅,又转头去撞伊芙琳的腿,尾巴像一根完全不受神经系统控制的武器。Evelyn被迫抱住狗头,黑色大衣立刻沾满金毛,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我来你家一件事就是被狗毁衣服。”
布莱尔把她的箱子推到客房方向。“它是在欢迎你。”
“它的欢迎很有冲击力。”
玛雅已经蹲在地毯上检查Atlas,甚至顺手翻了一下耳朵。“它胖了。”
布莱尔立刻反驳:“毛多。”
“我做医疗研究,不做宠物医学,但我看得出腰在哪里。”
“你来这里是看我,不是羞辱我的狗。”
赫敏站在门边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下午剩下的时间,比布莱尔预想得更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周末。玛雅果然要求看她的圣芒戈出院报告,读到“魔力撕裂”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却没有在她面前放大担心,只确认恢复指标和禁用空间魔法期限。伊芙琳则打开她的冰箱,看了三十秒,宣布一个人住的人果然不适合受伤,因为里面能直接吃的东西少得令人失望。
赫敏原本只准备把她们送回来,最后却被留下吃晚饭。
真正让布莱尔意外的是,她们三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磨合期。玛雅和赫敏很快在制度与医疗问题上找到共同语言,一个关心政策怎样改变真实治疗环境,一个习惯从规则设计倒推执行成本;伊芙琳虽然不做公共部门,却从金融角度指出几条狼人就业改革如果缺少保险和信贷配套,很容易停留在纸面上。
布莱尔靠在沙发上,看着另外三个人已经快把茶几变成临时会议桌,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原本以为你们是来看伤员的,现在看起来更像借场地开跨国研讨会。”
赫敏把茶杯放下。“至少伤员本人看起来参与得很积极。”
“我只是坐在这里。”
玛雅立刻接道:“对,坐在这里,然后每隔三分钟纠正一次别人。”
伊芙琳这才转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做结论陈述:“她从十七岁开始就是这样。受伤不影响发表意见。”
布莱尔看着她。“你们跨洋过来就是为了联合攻击我?”
“主要是确认你还活着。”玛雅笑着说,“顺便恢复一点青少年时期的传统。”
赫敏已经听出了兴趣。“什么传统?”
伊芙琳看了布莱尔一眼。“她躺着,我们坐旁边告诉她这次为什么又很蠢。”
布莱尔拿起抱枕就要扔过去,动作刚做到一半,肋侧被轻轻扯了一下。她立刻停住,又若无其事地把抱枕重新放回腿上。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安静了半秒,然后笑出声。伊芙琳则端起杯子,非常满意地补了一句:“传统恢复得很顺利。”
“很好。”布莱尔靠回去,“这就是我不想让你们聚在一起的原因。”
门铃恰好在这时候响。
Atlas第一个冲过去。
布莱尔起身还没走两步,Evelyn已经很敏锐地看向她。“你约了人?”
“没有。”
她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魔法门镜。
哈利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布莱尔停了一下。
身后玛雅已经问:“谁?”
伊芙琳完全没问。她从布莱尔停顿的那半秒里就知道了。
“哦。”她说。
布莱尔回头。“你这个哦收回去。”
赫敏低头喝茶,假装自己完全不存在。
布莱尔开门。
哈利显然也没想到客厅里会有这么多人。他今天已经换掉工作装,穿着深灰色毛衣和黑色外套,头发被晚风吹得更乱一点。看见布莱尔以后,他先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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