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很轻。
像是谁在夜里悄悄推开了一扇门,等天亮时,世界就变了模样。积雪化尽,后山的小径重新露出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风里开始带着泥土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南贺川冰雪消融后特有的清冽。山坳里的迎春花开了,一丛一丛的,明黄色的小花挤在枯枝间,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金子。
伊奈又长高了一点,病也早已好透。她站在屋后的空地上,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空气里还带着点冬末的湿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不刺骨。宇智波族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农具、翻整田埂了,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叮当的声响,混着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手里剑破空声,构成了一幅难得的平和画面。
这个冬天,族中少见的没有愁容。
粮仓还有余,炭火未断,连孩子们的脸上都比往年多了些血色。往年这个时候,族里的孩子多半面黄肌瘦,肚子鼓胀胀的——那是长期吃不饱才会如此。可今年不一样,工坊换来的钱粮让家家户户都能喝上稠一点的粥,偶尔还能吃顿带肉的饭。伊奈路过训练场时,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比谁的胳膊粗,一个个撸起袖子,露出虽然细瘦却不再是皮包骨的胳膊,吵吵嚷嚷的,像一群刚长出羽毛的小雀。
她看着,心里微微发酸。这些孩子不知道,他们能有这样一个冬天,是多少人熬了多少个夜晚才换来的。他们也不知道,这样的安稳能持续多久。在战国时代,安稳从来都是奢侈品,是从刀尖上一点点抠下来的。
可就在这样难得的安稳里,族会上的争吵却越来越凶。
伊奈没有资格进族会。她年纪太小,又是女孩子,在宇智波一族的规矩里,族会是族长和长老们的事,连成年女忍都很少能参与,更别说一个8岁的丫头。
那天伊奈去给母亲抓药。明奈的咳嗽一直没好利索,入春后反而又重了些,宇智波芳说要换个方子,加几味润肺的药。伊奈挎着竹篮从医疗屋出来,路过议事厅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田岛罕见的怒声和拍桌子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田岛平时很少发怒。作为族长,他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脸上总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平静。可此刻,他的声音又低又怒,像压着一团火,隔着厚厚的木门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去年冬天是谁让族里才吃得上饱饭的?是那些香膏白纸,不是你们嘴里说的军功!!!现在才开春,你们这群人就想着要把半大孩子再送上战场?冬天养了几个月,就是为了开春去送死吗!"
伊奈站在门外,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
接着是某个长老的声音。那是宇智波炎,主战派的为首者,颧骨高耸,身形干瘦,像一根被风干的老树枝。他今年五十出头,年轻时是族里最悍的忍者,手上沾过的血比谁都多。如今虽然年纪大了,身上那股杀气却没散,坐在那里像一把立着的刀。他的声音压得低,却仍能听清:
"族长,机会难得。这次千手入冬时补给困难,现在应当正是疲软之时。我们若接下大名的战争任务,就能在春耕前重创他们。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后面千手缓过劲来,再想打垮他们就难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那是宇智波铁,保守派的长老,独眼,左边眼眶是空的,用一块黑布蒙着。他的右眼很亮,像鹰一样,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他是十几年前在一场任务中失去左眼的,从那以后就退了一线,专管族中的后勤和田产。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族里今年不缺粮,不缺钱,也不缺炭。为什么要让族里的孩子去换赏钱?我们好不容易不用靠战争任务过冬,现在反而要主动开战?你们这群老不死的是不是好日子过腻了?"
"宇智波铁,你那是短视!"宇智波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群千手并不会因为我们想要休养就不动手!与其等着他们先来,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族长,你别忘了,前年千手是怎么偷袭我们西边哨卡的?七个族人,全死了,连全尸都没留下!"
"所以你们要让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的族人再去送命?"宇智波铁冷笑,"你说先发制人,可你想过没有,这一仗打下来,要死多少人?我们的粮仓能撑多久?那些好不容易开始生产的工坊怎么办?平民的安置点怎么办?你脑子里除了杀人还有没有别的?"
"忍者不杀人,还叫忍者吗?"宇智波炎拍了桌子,"宇智波一族的名声是靠打出来的,不是做纸做香膏做出来的!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要以为宇智波变成一群娘们了!"
几个长老的声音也大起来,说什么"忍者不战,便无人供奉""千手若先动,我们就被动""贵族已放出风声,价码很高""不接任务,大名那边怎么交代"。
其中一个叫宇智波烈的年轻忍者喊得最凶。他才二十出头,是族里新生代里最悍的一个,去年冬天在一场清剿山匪的任务中一人砍杀了七个山匪,回来时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上个月训练时被自己的苦无划的,结了痂,还没好利索。他站起身,声音洪亮:"族长,我第一个报名!养了一个冬天,骨头都快锈了!再不活动活动,我都忘了刀怎么握了!"
他身边几个年轻忍者也跟着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对他们来说,打仗不是什么可怕的事,而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们现在还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他们只看见战场上所谓忍者的荣耀,看不见那些断了胳膊瞎了眼的族人,看不见那些在医疗屋里疼得死去活来的伤员,看不见那些没有名字的木牌。
宇智波铁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骨头锈了?等你断了一条腿,就知道骨头锈不锈了。"
宇智波烈不服气,还想说什么,被宇智波炎用眼神制止了。
双方越吵越凶,声音像两堵撞在一起的墙,震得门板都在微微发颤。
伊奈站在门外,垂着眼快步走过。但那些字一句句钻进耳朵,像小石子一样硌人。她知道,族里的主战派憋了一个冬天,终于按不住了。对他们来说,一个冬天没有仗打,就像猎人手里的刀生了锈,浑身都不自在。他们习惯了用杀戮证明自己的价值,习惯了用鲜血换取荣耀,习惯了把"宇智波"三个字和"最强"绑在一起。让他们放下刀去做纸、去种地、去和那些被他们视为蝼蚁的平民打交道,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她想,父亲不会同意。至少不会马上同意。
果然,族会最后只传出一句"再议"。
书房里安静下来。争吵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伊奈挎着竹篮,轻手轻脚地离开,像一只怕惊动了什么的猫。
她知道,主战派不会就此罢休。她也知道,父亲说的"延后",并不是不想打,而是在等什么。
是在等什么呢?
伊奈走在回医疗屋的路上,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路边的草芽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她想起前几日深夜,父亲房间里的灯亮到很晚,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的影子,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想起父亲最近总是独自外出,不穿族长正装,像普通忍者一样消失在夜色里,回来时身上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父亲在等的,或许不是族内的意见统一,而是族外的某个消息。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消息。
她没有继续细想下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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