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三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没进营地,径直走到石坡下的竖井边,蹲在那儿看底下人干活。
拓也在井下抡镐,抬头看见井口那张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朝上头喊:“刚三叔,下来看看呗,底下敞亮着呢。”
刚三没应声,也没走,就那么蹲着看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回村。
这样过了两三天,他来得越来越早,待得越来越久。起先只站在边上看,后来看见上头的人抬土筐费劲,他伸手搭了一把,再后来,哪口井的木桩支得歪了,他忍不住出声指点。
吾作私下跟伊奈说:“你瞧着吧,他这是手痒了。”
伊奈笑了笑:“手痒是好事,说明他心里那杆秤开始往咱们这边偏了。”
硬岩段很快到了。
镐头磕在岩壁上,火星子直冒,一镐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半天才抠下一小块。轮班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进度眼见着慢下来。
扉间也不慌,他让人搬来干柴,在掌子面点起一堆火,等岩壁烤得发烫,又让人把冷水泼上去。只听岩壁里头噼啪作响,原本整块的硬岩裂开几道缝,镐头顺着缝一撬,石块就大块大块往下掉。
拓也看得直咂嘴:“这法子在沙那村没碰上,今天算开眼了。”
“土层有土层的走法,岩层有岩层的走法。”扉间拍掉手上的石屑,“遇上硬骨头,别跟它硬碰。”
吾作在旁边接话:“跟人一个理儿,犟牛不也是这么一点点松的嘛。”他说着朝刚三的方向努了努嘴。
刚三正好走到近前,听见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弯腰捡起一块撬下来的岩石,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丢回地上。
“这渠要绕着石坡走,得绕多远?”他问扉间。
“按图上的线,绕出去一百二十步,再折回来。”扉间把随身的图样摊在平整的石头上,“水脉走偏了,直线够不着,只能顺着岩缝绕。多挖一百多步,可这一段全是硬岩,渠壁不用支木桩,日后省心得多。”
刚三盯着图上那道弯,沉默了一会儿:“万一水还是不来呢?”
“竖井一口一口打下去,土是干是湿,你都亲眼看着。”扉间道,“真到了没水的地方,土壤的湿度会先告诉咱们。”
刚三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重新蹲回井口边。
熊田对这一茬始终不服气。
他跟着刚三来过两回,每回都要挑点毛病。这日他盯着火堆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拿火烤石头,再泼冷水,石头是裂了,可这山要是被你们烤酥了,哪天万一真塌下来怎么办?”
拓也在井下听见,忍不住要顶嘴,被扉间一个眼神止住。
扉间语气平平:“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跟着看,看得懂看不懂,图都在那儿摆着。”
熊田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刚三,刚三没接他的话,只说:“接着看。”
这话算是说给熊田,也算是说给他自己。
石墙侧门那边,动静也一天天不一样。
起初是阿绫一个人,抱着孩子出来,给工地上的人送一罐凉水。她走路低着头,放下罐子就走,像是怕被人瞧见。
过了两天,她身边多了个妇人,挎着篮子,里头是几张粟米饼。再后来,三三两两的妇人趁着午后出来,送水的送水,送饭的送饭,侧门的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门轴吱呀响个不停。
阿绫的胆子也大了些,这日她把水罐放下,没急着走,站在井口边看了一会儿,问伊奈:“这水真能引到村里来吗?”
“能。”伊奈接过水罐,给她倒了碗水,“水窖就修在你们村口,石墙里头,出门几步就到。”
“那得修多久?”
伊奈看着她:“这活儿光靠我们这些人,得挖到秋后。要是村里的人肯搭把手,入夏前就能用上水。”
阿绫抿着嘴,点了点头,抱起孩子回了石墙。
当天晚上,刚三在村里挨家挨户转了一圈。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把这些天在工地看到的事一桩桩说给村里人听。
“我还是那句话,信不信在你们自己。”他站在村中空地上,声音不高,“可我刚三拿脑袋担保,这些人到现在没要过咱们一粒粮,没跨过石墙半步。明天起,我上工地,愿意跟我去的,自己来。”
第二天天刚亮,石墙侧门打开,刚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熊田也在里头,脸板着,脚步却没停。
拓也在井边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朝吾作挤眼睛:“哎,来了来了,整队都来了。”
吾作嘴上嫌弃他那点出息,自己也忍不住笑,迎上去给众人分派活计。
这些活计他在沙那村干了一个多月,门儿清,分派起来有模有样。刚三在旁边听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挽起袖子下了井。
人多了,暗渠推进得快起来。
赤石的汉子们起初手生,吾作和拓也就手把手教,教会一拨,就让他们自己干,两人再去带下一拨。
一个叫慎之助的年轻汉子拌了两回灰土,总觉得心里没底,拉着吾作问:“吾作哥,这灰土凭啥见了水就硬得跟石头似的?”
“灰土里头有火气,见了水就板结,日子越久越硬。”吾作拿铲子敲了敲干透的灰土面,“你别小看这一层,渠漏不漏水,全看它。”
慎之助半信半疑,等自己抹的那一段干透了,拿刀背敲上去,当当响,他这才服气,转头拌灰土的时候格外认真。
扉间乐得清闲,每天只下井查两回渠线,剩下的时间蹲在图前,把已经挖成的段落一段段标注清楚。
伊奈凑过去看他的图,打趣道:“你这是打算撒手了?”
“他们自己能转得动,我盯着反而碍事。”扉间头也不抬,“带徒弟带到这一步,就差不多该往后站了。”
“那下一处呢?”
“下一处让拓也和吾作挑头,我跟着去,只看不动手。”扉间道,“再往后,我连去都不用去,他们自己就能带人。手艺这东西,攥在一个人手里走不远,撒出去才长得快。”
伊奈听着,点了点头,对扉间的话内心也很赞同。
挖到第十二天,渠线碰上一道岩缝。
那缝斜斜地切开渠底,宽窄不一,里头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里。拓也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心里没底,跑去叫扉间。
扉间下到井底,沿着岩缝摸了一遍,又把查克拉细细探进去。
“这是死缝,里头是实的,不通风,也不走水。”他说,“可渠从这儿过,日后水顺着缝漏下去就麻烦了。你们拿碎石拌灰土,把缝填满夯实,分三层填,每层夯实了再填下一层。”
他亲自盯着人拌了头一层灰土,又看着他们一锤一锤夯实,才放心上去。
刚三全程在旁边看着,等填完了,他蹲下身,用刀柄敲了敲填实的缝,声音闷闷的,实打实。
“你们做活确实不糊弄。”他说。
“糊弄的话,坏的是我们的名声。”扉间道,“这种事,聪明人不干。”
转眼到了第十六天。
这日晌午,最前头那一段的井下忽然传来拓也的喊声,嗓门压都压不住:“通了!渠通了!”
井上的人呼啦一下围到井口,连石墙上探头看的妇人都跟着往前凑。
没过多久,井底的人喊了第二句:“水过来了!”
众人屏住气,盯着那口竖井的井底。起先只有一点湿润的反光,渐渐地,一线水顺着挖好的暗渠缓缓淌进来,清凌凌的,带着深处的凉意,顺着绕石坡的弯道,不慌不忙地往村口的方向流。
吾作蹲在井口,看着那股水,半天没说话,抬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才哑着嗓子开口:“这硬岩里头,真把水给牵出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湿土不骗人。”拓也从井底爬上来,满脸是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百二十步的弯,没白绕!”
水顺着暗渠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流进石墙内侧那座新修的集水窖。
水窖是刚三带着人修的,位置就在村口空地上,内壁抹了三层灰土,四壁严实。头一股水进来,在窖底打了个旋,安安稳稳地积住,没有半点渗漏。
刚三站在水窖边,看着那股水淌进来,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松开。他没说什么漂亮话,转身走到石墙那扇木门跟前,亲手把门上的门闩抽下来,丢给身边的熊田。(门闩shuan第一声,插在门后使门推不开的棍子)
“往后这门,白天别闩了。”
熊田抱着门闩,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水窖,又看了看满工地的人,到底什么都没说,把门闩扛走了。
当天傍晚,刚三亲自到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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