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的变化,最早是从查北哨开始的。
以前他查哨,只看地形、路线、敌情。人到了,事做了,话不爱多说。他站在哨岗上扫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动,转身就走。哨兵们都习惯了——斑少爷来,风都不带多吹一阵。
可自从那天在雪地里听伊奈说"不知道什么东西要来了",他开始多站一会儿,多问几句。
北哨在安置点北边三里的山脊上,一间半埋在土里的石屋,门口插着两根削尖的木桩。换岗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斑裹着深色斗篷上去,哨兵以为他只是来走一趟,敬了个礼就要继续烤火。斑没走。他在哨位上站定,手搭在木桩上,看着北边那条被雪盖住的路。
"最近有没有看到生面孔?"他问。
哨兵愣了一下。以前斑少爷从不多问这个。"回斑大人,没有。"
"山中家的犬呢?"
"前天夜里叫了两回。"哨兵想了想,"后半夜,大概是子时。叫了一阵就停了。山中的人说可能是野鹿。"
斑没说话。他蹲下身,手指在雪面上抹了一下。雪下面有一串蹄印,很浅,被新雪盖了大半。他看了两息,站起来。
"巡逻的时候,哪个时辰风最大?"他又问。
"后半夜。"哨兵这次答得快,"寅时前后,风从北边山口灌下来,哨屋的草帘都被吹翻过两回。雾也是那个时候最浓,几步外看不见人。"
斑点了点头。他没说这个情报有没有用,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寅时加一班。两个人,别睡。"
哨兵愣了一下,连忙应是。他在这哨上待了很久,头一回见管到这么细节。
从哨位下来,斑又绕到西边的粮窖看了一眼。粮窖是新挖的,半在地下半在地上,顶上盖着草席压着土。他蹲下去掀了掀草席角,看了看里面的粮袋。粮袋码得齐整,最上面那层落了灰,底下的他用手按了按,硬实,没受潮。他旁边跟着的小领班赶紧说:"每周翻一次,底下的都换到上面来了。"斑没说话,把草席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又去了纸坊。纸坊里热气腾腾,十几个妇人和年轻忍者围着大池子捣纸浆。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人敢停下来跟他打招呼。他看了一刻钟,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跟旁边一个搅纸浆的老头点了一下头——那老头愣了半天,后来跟人说,斑少爷居然会点头。
从哨位回来,斑不再只局限于练刀。
他开始看鹿原留下的那些地图。地图摊在书房的案上,是毛笔画的,山川、关隘、小路,一笔一笔标得清楚。斑以前从来不碰这些东西。他打仗靠的是眼睛,靠写轮眼,靠本能。可现在他坐在案前,盯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他看不懂的地方,就拿炭笔在边上画个圈。第二天去问鹿原。
"这里标了个'废驿',是什么地方?"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小点问。
鹿原凑过来看了一眼:"西边的旧驿站,十年前就弃了。房子还在,屋顶塌了一半。怎么了?"
"还能住人吗?"
"修一修能。"鹿原上下打量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斑没答,把地图上那个点又看了一遍,转身走了。鹿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他还看安置点的人口册子,看商队的路线账。册子是泉奈记的,字写得急,有的地方潦草地划掉又重写。斑一页一页翻,翻到新来散户那一页,停下来看了很久。灰,会土遁。铃,会些草药。竹内一家,老幼四口。他把这些名字默念了两遍,翻过去了。
有时夜里去书房,翻田岛案上那些情报卷宗。卷宗用细绳捆着,纸页发黄,上面记着北方各贵族的兵力、粮道、私兵数目。斑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有些字他认得,有些不认得,不认得的就先记在心里,隔日问泉奈。有一本记的是橘家的私事,哪房宠了哪个妾,哪门亲戚在外面放债,斑看得眉头越皱越紧。他从前不关心这些,觉得打仗就是刀对刀,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现在他慢慢明白,刀在没拔出来之前,胜负其实已经定了一半。
田岛也没问。他只是把一些旧卷宗从柜子里挪到了案头明面上。斑也不说,自己拿,自己看。父子俩在书房里碰过几回面,一个坐东头,一个坐西头,各看各的,一句话没有。可田岛翻卷宗的手,比以前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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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奈的变化更明显。
他本来就管安置点内务,现在管得更宽了。
新来的人怎么编户、老人怎么养、孩子怎么教、水源怎么分、劳班怎么轮换,他都一一盯。以前这些事他扔给下面的小领班的时候多,自己只过个大账。现在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绕安置点走一圈,看谁家的烟囱没冒烟,看哪间草棚的顶又被雪压塌了。遇到事当场处置,处置完了记在木牌上,晚上回家再对一遍。
遇到不懂的,他就去找鹿原。
鹿原起初还当他是小孩,随便讲几句。可泉奈问得越来越细。
第一回,他问:"粮价怎么定?秋收和开春差多少?"鹿原掰着指头给他算了一通,他听完点头走了。
第二回,他问:"若两个族为水渠打起来,怎么判?"鹿原愣了一下,给他讲了老规矩和自己的新法子。他听完又问:"若两边都不服呢?"鹿原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说那得看是谁先动的手。泉奈摇头:"动了手就晚了。得在动手之前把水先挖够。"
鹿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第三回,泉奈问:"商队抽多少成?若贵族反水,我们怎么退?"鹿原这回认真了。他把算盘推开,拉了条凳子坐下,跟泉奈从头算起。
"抽成不能高。"鹿原在纸上划了一道,"高了商队跑南边去,我们空守着路没用。也不能低。低了护路的人养不起,山匪就敢来劫。"
"那中间是多少?"泉奈凑过来看。
"抽一成五。"鹿原说,"明面上的商队抽一成五,暗队走的货另算。"
泉奈摇头:"一成五,护路的人够吗?上次走北线折了两个,抚恤就是三个月的粮。"
"所以暗队要多走。"鹿原说,"暗队不抽成,走的是我们自己的货。明队抽成养人,暗队赚钱。两条路搭着走。"
泉奈蹲在桌边,手指跟着那些数字走,眉头越皱越紧。他算了半天,抬头说:"若贵族反水呢?他们关了城门,我们的货压在城外怎么办?"
"所以不能把所有的宝押在一个贵族身上。"鹿原拿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两个地方,"田川是一个,藤原是另一个。东边再找一两个小城主。按你妹妹的话来说,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两人算到一半争起来——泉奈觉得抽成太高会逼反商队,鹿原觉得抽成太低养不起护卫。争到最后,鹿原说:"你别急,我给你算笔账。"他把秋收以来每一笔进出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指给泉奈看。
从那以后,两人常在议事棚里对着一盏灯争到半夜。
有几回,伊奈路过议事棚,听见泉奈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高半度:"我不同意你这条。"
鹿原的声音压得低:"你听我算完——"
"我算过了。"泉奈打断他,"你这个法子,头三个月行,第四个月就撑不住。新来的人越来越多,粮出得快,进得慢。你不能拿去年的账算今年的人。"
伊奈在棚外站了一会儿。帘子缝里漏出灯光,照见两个影子伏在桌上。一个影子拿笔在纸上划,一个影子拿算盘拨。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她听见泉奈说"我不同意你这条"的时候,语气极认真,跟以前那个抢她饼吃、跟她斗嘴的二哥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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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自己也在慢慢缓。
斑和泉奈没有明说,但他们把许多事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安置点的日常有人盯,商路有鹿原看着,北哨有斑守着。阿宽把账房理得清清楚楚。伊奈桌上的木牌一天比一天少,她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来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她能空出时间来,做自己该做的事——符纸,医疗,还有那些她一直在想但没时间想的事。
可她还是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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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奈是最后动手的。
她等伊奈情绪稳了些,没有急着说。直到有天晚上,伊奈又在房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明奈第二天起早就跟火房要了一碟新蒸的薯糕。
傍晚,她把女儿叫到自己房里。关了门,点了两盏灯,一盏摆在桌上,一盏搁在枕边。薯糕盛在粗瓷盘里,还冒着热气,表面筛了一层薄薄的豆粉。
伊奈一进门就看见这架势。她在门口站了一息,叹了口气,乖乖走过去坐下。
母亲从她小时候起就这样。不骂不吼,只把灯挑亮,慢慢说话。可她越是这样,伊奈越跑不掉。
"坐。"明奈说。
伊奈坐了。
明奈把薯糕推过去,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睡不好。"
"还好。"伊奈说。
"别跟我说还好。"明奈看着她。灯光在她眼角的细纹里投下一小片影,"你几时开始夜里翻来覆去的?从溪边回来就开始了。你只是不说而已,但我都看得见。"
伊奈沉默了。她拿起一块薯糕,咬了一口。薯糕蒸得软,甜味很淡,豆粉沾在嘴角。她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她不想承认,可也骗不了母亲。母亲给她把过三年的脉,换过无数次药,她翻个身母亲都知道她醒没醒。
"我很害怕。"她最后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明奈没有追问她害怕什么。她只是把灯往伊奈那边推了推,让光落在女儿脸上。然后她慢慢说:"你害怕的东西,我也怕过。"
她停了一下,手里还拿着半块薯糕。
"当年你父亲在外面打仗,斑和泉奈还小的时候,我害怕过。怕到什么地步呢?晚上听见远处有鹰叫,都要披衣服起来看半天。你大哥二哥战死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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