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已经不凉了。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忍冬藤开花时那股淡淡的甜香,顺着廊下的木柱绕过来,拂在人脸上,像一只温软的手。
田岛难得在晚饭后没有去书房,而是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忍冬藤又抽了新叶。那株忍冬是明奈刚嫁进来时亲手栽的,十几年过去,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院墙,每年初夏都开得满墙雪白,香得整条走廊都浸在里头。田岛以前从不注意这些,他的眼睛永远盯着账册、任务单和族里的伤亡名册。可今年不一样了,他坐在这里,居然能闻见花香,能听见远处田里传来的蛙鸣,能感觉到风从袖口钻进来时那点微凉的惬意。
明奈坐在他旁边,手里缝着一件浅青色的薄衫。那是给伊奈做的,入夏了,孩子还穿着春衫,跑两步就满头汗。明奈的针线走得很稳,针脚细密,针尖穿过布面时几乎没有声音。她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等那阵咳意过去,才重新拿起针。
"他们今天又去田里了。"明奈轻声说,没有抬头,针线在布面上走得很稳,"斑也去了。听说用土遁给安置点的地松了土,泉奈在学水遁,伊奈领着一帮孩子拔草。"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慢慢平了:"这要放在以前,谁敢想。堂堂宇智波族长的长子用土遁翻地,次子学水遁浇菜,女儿领着流民的孩子在田里拔草。说出去,别人怕是以为我们族里出了什么大事。"
田岛"嗯"了一声,像是不太想管。可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里在想事情时的习惯。他望着远处,族地西侧的坡地上,那些无名木牌还在,风一吹就互相碰撞,发出干巴巴的声响。可今年,那些木牌旁边多了几缕新绿——是安置点的人在坡下种的豆子,藤蔓顺着木牌的底座爬上去,给那些没有名字的死者添了一点活气。
"随他们去。"田岛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总比天天喊打喊杀强。"
"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明奈道,针尖在布面上挑了一下,拉出一根长长的线,"前年冬天,你还说忍者不练刀,就是自废武功。"
田岛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确实在变。也许是从这个冬天开始的,也许更早,从伊奈第一次抱着药草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说"想让大家过得好一点"时就开始了。他仍是一族之长,仍要在刀尖上走,仍要在族会上和那些主战派的长老拍桌子、瞪眼睛。只是偶尔也会想,如果族人真能这样种着田、做着纸、养着孩子过下去,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人。是不是西侧坡地上那些木牌,就不会再增加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族里第一次没有因为缺粮而接那个高风险的护送任务。那个任务去风之国边境,赏金是平时的三倍,可路上要穿过三片交战区,十去六七回。往年这种任务,他咬咬牙也就派了,派谁去呢?派那些还没成家的年轻人,派那些家里已经死了好几口、没什么牵挂的族人。可去年冬天,他翻着账册,看到工坊赚来的钱粮够撑过冬天,他把那张任务单压在了最底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出任务,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他想起自己的弟弟,比泉奈大不了几岁的时候,死在了一场护送任务里,连全尸都没留下,只找回半截断裂的苦无。如果那时候,族里也有别的活路,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伊奈最近和那些流民走得近。"田岛道,把思绪从那些陈年旧事里拉回来,"你提醒她,别什么都自己扛。她才八岁,肩膀都还没长硬。"
明奈笑着摇头,针脚顿了一下:"你们父女一个样,都觉得自己多撑一点,别人就能轻松一点。你当年出任务,不也是这样?伤了不说,累了不喊,硬撑着回来,倒在门口还是我发现的。"
田岛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确实是那样的人。宇智波的男人,大多都是那样的人。把苦咽下去,把伤藏起来,把所有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仿佛多说一个"累"字,就是丢了宇智波的脸。
廊下有飞虫扑来,在灯旁绕了几圈。田岛伸手挥开,没再说话。灯焰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廊柱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此时的安置点,已比初春时热闹了许多。
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拖家带口,听说宇智波这边有田种、有活干,不少流民从西边、北边陆续寻来。有的是逃荒的农户,有的是被战火毁了村子的手艺人,有的是从贵族庄园里逃出来的农奴。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惊惶和试探,站在安置点的入口处,不敢往里走,也舍不得离开。
伊奈没有让族中直接开仓白养,而是把人按劳力分了工:会种田的编进田队,由老根带着,在旧村外的荒地上开垦新田;会木工的修屋,把那些塌了一半的旧屋重新架起来,补上屋顶的茅草,钉好歪斜的门窗;会编席的补篱,把村外围的篱笆补好,再编些箩筐、草席,既能自用,也能拿去换钱;女人轮流帮厨、照顾孩子,在临时搭起的大灶上熬粥、蒸饼,把分到的粮食做成能下肚的吃食;半大少年跟着工坊或纸坊做些轻活,搬纸、晾纸、整理药材,手脚勤快的还能学两门手艺。
"想留下,就得干活。想走,随时能走。但这里不养闲人。"她站在新搭的草棚前,对着一群刚到的流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正好能传到最外圈。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已经掌了很多年家的小女主人。
有人不满,骂骂咧咧走了。那些人习惯了逃荒路上靠抢靠偷,或者等着贵族开仓施粥,不愿意靠自己的双手换饭吃。他们走的时候,还往地上吐唾沫,说什么"宇智波的人就是小气,给口饭吃还要人干活"。伊奈没有拦,也没有追。她知道,留不住的人,强留也没用。愿意靠双手吃饭的人,才是这里真正需要的。
更多的人留了下来,开始在旧村外搭屋、清沟、搬石头。安置点变得像一座慢慢醒来的小村,白天有锤声、水声、孩子喊叫声,到了晚上,草棚里会透出些微灯火。那些灯火很弱,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灭,可它们确实亮着。对那些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来说,这一点微弱的光,就已经足够了。
宇智波葵负责安置点的日常杂务。这个三十出头的女忍,右边小臂上有一道贯穿伤,是去年冬天护送商队时留下的,如今使不上大力气,便被调来管安置点的杂事。她起初很不适应,觉得自己一个忍者,天天跟一群流民打交道,管谁多拿了一碗粥、谁的屋顶漏了雨、谁家的孩子打架了,实在是大材小用。可日子久了,她发现自己居然乐在其中。那些流民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戒备,慢慢变成了依赖、亲近。有个老太太甚至给她缝了个布荷包,里面装着几瓣晒干的橘子皮,说"闻着开胃"。
葵把那个布荷包挂在腰上,每次看到,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起来。她以前执行任务,杀过人,也见过同伴死在面前,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居然会因为一个老太太的布荷包而心软。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说不清的温暖。
伊奈就是在安排这些人的时候,零零碎碎听到一些风声。
起初是一个从北边来的跛脚男人说的。那男人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跛脚张",据说以前是北边一个小村子里的猎户,后来山匪来了,村子被烧了,他的腿也是那时候被砍伤的。他在安置点的田队里干活,虽然腿跛,但手很巧,会编各种捕兽的陷阱,老根很看重他。那天休息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一边啃着粗面饼,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说羽衣一族最近在招人,不查来路,只要肯卖命,去了就给粮给布。
"羽衣?"旁边有人问,"就是那个会用幻术的族?"
"可不是嘛。"跛脚张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我逃荒路上见过他们的人,穿着灰衣服,额头上系着根带子,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他们招人,不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杀过人放过火都行,只要你肯替他们卖命。听说给的粮还不少,一个月能领两袋粟米。"
伊奈当时正在不远处检查水渠,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追问,只是装作在看水势,把耳朵竖了起来。
后来是个卖货的老婆子说的。那老婆子是附近一带走村串户的货郎,挑着个担子,里面装着针线、头绳、糖块、胭脂之类的小物件,隔三差五就来安置点一趟。她消息灵通,哪个村子闹了灾,哪个贵族家出了什么事,她都知道一二。那天她坐在大灶边喝粥,跟帮厨的女人闲聊,说羽衣的人在某处城下和几个"穿绸衣、戴高帽"的贵人见面,关起门来谈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羽衣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些贵人啊,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老婆子咂着嘴,"穿的绸子,滑得能照见人影,戴的帽子,上面还缀着玉。我挑着担子从那城下过,正好看见他们进去。那架势,啧啧,比城主府的人还气派。"
再后来,连安置点里的一个半大孩子都说,他在逃荒路上见过羽衣的人往山里运粮,不像是打仗,倒像是给什么人送东西。那孩子叫狗剩,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父母都死在了逃荒路上,一个人靠着乞讨活了下来。他被分到纸坊做轻活,手脚勤快,嘴也甜,伊奈挺喜欢他。那天他搬纸的时候,跟伊奈说起这件事,说他躲在树林里,看见十几辆马车往山里走,车上都盖着油布,押车的人穿着羽衣的衣服,腰里别着刀,神情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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