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橘家会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换了主人。
那天早上伊奈起得早。雪化了一半,屋檐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地上泥泞一片。她去了符纸厂,蹲在长桌前清点暖符。
泉奈跑进来的时候,帘子被他一把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他喘着气,脸上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惊的,泛着红。
"北边来人了。"他脸色古怪,说不上是惊是喜,压低声音,"说是橘家换了当家。"
伊奈手里的笔停了,笔搁在木牌上,墨洇了一个点。她抬头:"谁干的?"
泉奈左右看了看,符纸厂里还有七八个人在画符。他走过来,把伊奈从长桌边拉起来,拉到棚角的炭盆边上。
"千手。"他凑到她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的几个好手,趁橘家内院空虚,用变身术顶了家主和几个心腹。没动兵,没放火,一夜之间,城头旗子都没换,重要的人已经换了。"
伊奈愣了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杆上的朱砂蹭在她指腹上,红红的。她慢慢把笔搁在长桌上。
伊奈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田岛和佛间早就布好的棋。橘家被围了那么久,城里私兵逃了大半,粮道又被截断,剩下的不过是个空壳子。千手的人趁虚而入,用变身术从内部接管,比攻城的动静小得多,也干净得多。外界那些贵族只知道橘家还在,橘家还姓橘,却不知道坐在家主位置上的人已经换了芯。
她把暖符的木牌合上,搁在桌上。
"我去见下父亲。"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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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岛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刚送来的暗语。
见伊奈进来,他把木牌推过去。上面刻着佛间的标记,旁边多了一道深痕。那道痕比平常的深,刻木的时候用了力,木茬都翻出来了。意思是"橘已成"。
伊奈拿起木牌看了看,放下。
"佛间动作比我预想的快。"田岛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也好。省了攻城那一步。"
伊奈问:"千手那边派了谁顶着?"
"佛间的两个堂弟。"田岛说,"还有几个比较有经验的千手忍者。变身术足够撑一阵。等橘家内部肃清干净,再慢慢换回自己人。外面那些贵族就算起疑,也查不出证据。"
他顿了顿。
"家主每天该上朝还上朝,该见客还见客。只是说话的人换了,签字的手换了。底下的人不说,没人知道。"
"橘家原来的人呢?"伊奈问。
"死了几个不肯闭嘴的。"田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其余的都收了。千手的人管得严,嘴碎的打发去看粮仓,手脚不干净的打发去修路。留在内院的,都是识时务的。"
伊奈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这就是战争。不流血的战争也是战争。
"外面那些贵族呢?"她问,"就没人起疑?"
"起疑也没用。"田岛说,"橘家以前就不怎么出门见客。新当家只是更不出门了。他们说是城里遭了灾,要休养。谁会为了一个不出门的贵族,翻过山去查个底朝天?"
伊奈点头。千手在暗中拿下橘家,比宇智波族会上主战派主张的正面破城要高明得多。城没破,人没死多少,外界还以为橘家只是收敛了,不再往外派粮。那些原本跟着橘家的小族见势不妙,有的散了,有的转头试探宇智波。橘家的地盘就这样被千手无声无息地吞了,连血都没流多少。
"北河堂可以走了。"田岛说,"从橘家那条路出发,北线已经没人能拦。路是千手清出来的,但对外,只说是橘家自己改了主意,愿与北边商队通商。"
伊奈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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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她便去了安置点,把阿宽和铁叔叫来。
龙商会这一趟早就准备好了。货已经装箱,只等路通。现在路通了,名字也改了。货箱堆在纸坊后面的仓房里,上面盖着油布。阿宽走过去拍了拍箱子,木板咚咚响。
两人在议事棚里坐下。伊奈把新刻的商号牌推过去。
牌子是榆木的,上面刻着三个字:北河堂。字是鹿原写的,端端正正,刀口很深。
"对外叫北河堂。"伊奈说,"龙商会现在分两条线。北线叫北河堂,走橘家那条路。西线叫西河堂,走木浅镇。两边不搭界,互不知道对方货单。"
阿宽拿起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拇指蹭了蹭刻痕,问:"掌柜还挂我的名?"
"挂。"伊奈说,"但对外只说是北边一个跑货的散商。若有人问起橘家,你就说橘家新当家愿意放商队过路,换些粮盐。别的不知道,问多了就说自己是跑腿的,掌柜的事不清楚。"
阿宽嘿嘿笑了一声:"这个我会。"
铁叔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棚角,手里转着一根旱烟杆,但没点。这时才开口,声音粗哑:"暗队走前面?"
"你先带两个人,沿橘家旧道探一遍。"伊奈说,"看沿途关卡换了人没有。城门口有没有加岗。阿宽的明队跟在后面,隔半天路程。你那边没事了,发信号,明队再走。"
铁叔点头,站起来就走。他走路快,帘子一掀就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棚外。
阿宽也站起来,笑着拱手:"那我回去装箱了。这次多拉两车纸,北边那边纸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冰符样品带不带?"
"带。"伊奈说,"二十张。用油纸包好,别压在底下。"
阿宽应了一声,掀帘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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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果然顺畅。
铁哥的暗队先行,沿橘家旧道北上。路是老路,冬天压了一层雪,化了一半,泥但能走。车轮碾在泥里,咕叽咕叽响。铁哥带了两个人,轻装简行,不坐车,脚程快,两天就到了橘家城下。
千手那边已经把沿途几个小关卡换了人。换上去的人穿着橘家私兵的衣裳,见是北河堂的商队,看了看货单,挥挥手就放行。没有盘查,没有刁难,连税都没多要。
铁哥传回消息:"一路无事。关卡认牌子。城头的旗子还是橘家的旗,没动。"
阿宽的明队跟在后面。车队不大,七八辆牛车,拉的是白纸、暖符、驱虫香和几卷新产的冰符样品。赶车的是安置点的平民,手脚利索。阿宽骑在一匹瘦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雪化了,泥深到小腿肚子。牛车陷了两回,靠人推出来。有一段路贴着山壁走,下面是冰河,车轮碾得石子滚下去,叮当响了半天。
冰符是水无月凉赶在开春前做出来的最后一批,但还是不够稳定。伊奈让他用油纸包着,外面再裹一层油布,这样路上损耗不大。
阿宽说,路上拆开看过,冰符样品一共二十张,到地头坏了三张。剩下十七张,到了北边能当稀罕物卖。北边那些小族冬天冷得厉害,暖符卖得好,冰符更是没人见过。
北河堂第一趟只走了五日。
去的时候五天,回来五天。来回十天。
回来时货基本清空,换回了北边的马匹、铁器和粗盐。马匹是北境草原的马,个子不高但耐力好,走山路不打晃。铁器是农具和刀胚,没开刃,得回来自己打。粗盐用麻袋装着,颗粒粗,发灰,但比没有强。
阿宽进安置点的时候,满脸是笑。他跳下车,拍了拍一匹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七八辆牛车排在村口。车上卸下来的东西堆成一小堆:麻布口袋装的粗盐,一捆一捆的铁条,还有那十几匹马,低着头啃地上还没化完的枯草。安置点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顺利。"他对伊奈说,"橘家城下如今安静了许多。新当家不怎么露面,城里的商铺开了一半。商路开着,税也收得轻,十抽一。有商人问北河堂是哪里的,我只说'北边几个村子一起做的'。没人追问。"
他顿了顿,又说:"路上碰到两拨南边来的商人,走别的路。见我们走得顺,也来打听。我没多嘴。"
"铁哥呢?"伊奈问。
"暗队没跟我们一起回来。"阿宽说,"他说再往北走一天,去看看那边的几个小村。回来晚两天。"
伊奈点头。
她蹲下去,打开一袋粗盐,捏了一小撮放在指尖搓了搓。盐粒粗,发灰,但没有沙。她又看了看铁条——是生铁,没淬过火,回来得重新打。马是好马,虽然瘦,但腿杆子粗,蹄子大。
"这批马能配种吗?"她问。
"能。"阿宽说,"北边买的,都是母马。公马贵,没舍得买。回来跟我们自己的公马配,一年后能多出十几匹。"
伊奈把盐袋扎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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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安置点,泉奈正在议事棚里跟鹿原对账。
他把北河堂的利润算了一遍。算盘噼啪响,他拨了一阵,报数:"比西线走得快。路近,关卡少,若每月走两趟,今年冬天的粮能多囤三成。"
鹿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记。他听完,没接泉奈的话,反倒皱起了眉。
"但橘家这条线是千手清的。"他说。
泉奈抬头:"什么意思?"
"路是千手开的,关卡是千手换的。"鹿原把炭笔搁下,"若将来千手翻脸,说关就关。我们的货压在路上,人也压在路上。"
泉奈的算盘停了。他皱着眉,手指在算盘框上敲了敲。
"那怎么办?"他问,"总不能因为怕断就不走。"
"没说不走。"鹿原说,"我是说,不能把宝全押在这条路上。"
伊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所以西线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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