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阴得厉害。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盖在族地上空,风里带着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檐下的水珠挂了一夜,到早上也没落下来,就那么悬着。
母亲一早便把伊奈叫到屋里,让她在炕沿上坐好。
"手伸出来。"
伊奈把左臂递过去。母亲的手先按在她腕上,停了一停,然后另一只手覆上来。绿色的查克拉从母亲掌心渗出来,暖暖的,像冬日里晒过的水。那股暖意顺着她的手腕往骨缝里钻,一路走到肋侧伤最重的地方。
伊奈咬住了一点牙。
是那种酸到骨子里的麻感。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查克拉在她体内走得极细。母亲的眉头皱了两次。第一次在左肩——她多停了一息;第二次在肋下——她指尖微微用力,伊奈肋下抽了一下气。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收回手。
"骨头差不多长好了。"她说,声音很平,"但还不能用力。你若在再伤一次回来,我就把你绑到明年开春,谁给你说情都没用。"
伊奈乖乖点头。
母亲转身从柜里取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包药,有的用叶子裹着,有的用纸卷着。她一包一包指给伊奈看:"这包,早一顿,晚一顿,温水送。这包外敷,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敷上,但不能贪多。这包是止血的,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她连什么时辰吃什么都念叨了一遍,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把最底下一个小纸包塞到伊奈手里:"这个,是止疼的。真疼得受不住再吃,吃多了人会发飘,这样赶路会有危险。"
伊奈一一记下。她接过布包,手指碰到母亲的手——还是凉的。她想说点什么,但母亲已经转身去收拾别的了。
临到门口,母亲忽然拉住她的手。母亲的手比她记忆里瘦了。她低声道:"你父亲的那个计划,我不全懂。但你要记住——饵就算再重要,也不如活着回来重要。"
伊奈抱了抱母亲。她没说"我一定回来"那种话。那种话说出来就轻了。她只是把下巴在母亲肩上靠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出门。母亲站在门口没动,直到她走出院子拐角,才听见身后纸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她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没看见她回头。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母亲略有花白的鬓角上。伊奈把脸转回来,加快了脚步。
斑已经在院外等了。
他走在队伍外侧,不说话,也不看伊奈。山路还没完全干,夜里落过一点小雨,泥地踩上去咯吱响。秋道的人扛着货箱走在前头,但却走得很稳——秋道一族的人就是这样,肩上压着几百斤,脚下还是一步一步,不晃。宇智波铁牵着两匹驮马落在最后,右手上缺的那两指抓着缰绳,缰绳在他掌里绕了两圈。山中的忍犬夹在中间,鼻子贴着地,一路嗅。
走到村口的时候,伊奈又回头看了一眼。族地的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母亲站在院门口,已经看不见了。她把脸转回来,继续走。
一路无话。
走到半道,伊奈的鞋里进了颗石子。她停下来倒鞋,斑也停了,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等。等她系好鞋跟上路,他才接着走。伊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学走路摔了,斑也是这样——不扶她,就在前头两步远的地方停着,等她自己爬起来跟上。
到了西线山口,鹿原已经等在那里。他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膝上摊着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秋道的人已经在山口内侧扎了小帐,铁叔把驮马拴在帐后。
斑把伊奈的包袱从肩上取下来,递给鹿原,只说了几个字:"伊奈就交给你了,我回去了。"
鹿原点头,接了。
斑转身便走。
他走得不快,背影没入林子前,忽然停住。十几步外,他回过头,看了伊奈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像只是确认她还站在那里。然后他转身,步子加快,很快被树影吞没了。
伊奈站在山口,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山口灌进来,把她的额发吹乱。
她这才转身,跟着鹿原进了山口。
西线的路比北边窄,两边的树挤过来,把天光挤成一条缝。鹿原带她看了两处暗哨——暗哨藏在树洞里,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三处岔口——每处都标了记号,哪个岔口通主路,哪个岔口是死路;还有一个能藏货的山洞,洞口被藤蔓盖着,里头干爽,能塞二十几箱货。伊奈一一记下,又和铁叔对了暗号。
铁叔话少。他把一块木牌递给伊奈,牌上刻着三短一长的刻痕。"见牌如见人。"他说。右手上缺的那两根指头在木牌上敲了敲,声音闷闷的。他补了一句:"夜里犬叫三声,是无事。叫一声长的,是有人。"
一切妥当,伊奈留在山口内的小帐里等消息。鹿原带明队继续往前探,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别出帐。犬在外面。"
伊奈应了。她把包袱放在帐角,又把母亲给的药包从怀里取出来,仔细数了一遍——内服几包,外敷几包,止疼的单独放在最外面。数完,她把药包放回怀里,贴着胸口存放。
帐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她坐在帐里,听着风声,忽然觉得这两天的安静比打仗还难熬。打仗的时候不知道怕,现在等消息的时候才知道。
而斑回到族地时,田岛和佛间,各自动了。
宇智波这边,族中忽然传开一句话:"千手要趁橘家困城,从西边抄宇智波的后路。"
消息传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连安置点的流民都在嚼舌根。有人说亲眼看见千手的斥候过了南贺川,有人说粮食价都涨了。斑被田岛叫去。田岛只说西侧发现可疑的千手斥候,让他带几个人去南贺川方向确认。
斑没多问。他叫上两个族中好手,出了族地。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刀又紧了紧。
同一时刻,千手那边。柱间也接到了差不多的话。佛间说宇智波可能要对千手西侧粮道下手,让他带人去南贺川看个究竟。柱间同样没起疑,带着扉间和另一名族人就走。扉间走在后面,眉头一直没松开。他在柱间身后低声问了一句:"父亲怎么说的?"柱间把佛间的话转述了一遍。扉间听完,"嗯"了一声,没再问,可握刀的手一直没松。
两拨人几乎是同时到的南贺川。
秋天的河水比夏天瘦,河滩上卵石全露出来,一颗一颗洗得发白。两岸的树开始泛黄,叶子落在水面上,慢悠悠往下漂。斑站在南岸,柱间站在北岸。隔着河水,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
都是一愣。
按原先两个组长的算计,他们该各自接到"敌人靠近"的消息,在这里紧张地对峙,然后黑绝就会跟来。可此刻——斑看见柱间身后那片树影里,有一团极淡的黑,正贴着树根缓缓移动;柱间也看见,斑身后同样有一团。
两个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斑的手按上刀柄,没拔。柱间的眉头拧起来。他身后的扉间往前半步,低声道:"大哥,不对。那边也有。"
斑这边,一个族中好手问:"斑,那是千手的人?打不打?"
斑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动。"
两团黑影在两岸分别靠近。
它们没有脸,没有声音,像两摊有意识的泥,贴着树根和石缝往下滑。斑死死盯住南岸那一团,写轮眼在眼底转。他想看清那东西的纹路,可它没有纹路,就是一团黑,比影子还深。他试着把写轮眼推得更深一点,但眼底一阵刺痛,他立刻停了写轮眼。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柱间盯着北岸那一团,握刀的手背绷出筋。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扉间,扉间的脸色比他还白。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宽的河水,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必说话。那么长时间,从河边相遇、绝交、各自走散到今天,有些东西已经长在骨头里了——两人同时明白过来:这东西,两边都有。它在一边,他们还能围。它在两边,怎么围?
两团黑影越靠越近。南岸那一团爬到了离斑不到十步的树根下,北岸那一团也到了柱间脚边。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说不上来的、贴着皮肤的冷。
就在它们快要滑到两人脚下时,南岸和北岸同时有人动了。
山中家的传讯术在这一刻穿进在场所有感知忍者的意识,像有人在耳朵里直接说话:"目标为二,可分身。计划暂停,撤退。重复——目标为二,可分身。计划暂停,撤退。"
山中一族的人把这句话同时压进两岸每个人的识海里。
斑和柱间几乎同时后退一步。
那两团黑影见他们退,竟然不再上前。它们停在原地,像在"看"——南岸那一团贴着石缝停了停,像是歪了歪头;北岸那一团也停了停。然后,它们一先一后,缩回树影里,像两滴水渗进沙里,没了。
河滩上只剩河水声。
斑盯着那团黑泥消失的地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现在明白过来了——它不是没看见埋伏。它是看见了,故意走过来,让他们看清"我能分身",然后自己退走。它在逗他们。
柱间在北岸沉默了很久。扉间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大哥,这东西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柱间没说话。他最后抬眼看了斑一眼。斑没回视。两个人各自带着人,沿原路撤回。
南贺川又安静下来。水还在流,落叶还在漂。黑泥没上当。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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