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奈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开门。
早上明奈端了粥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里头没应,却有炭笔划纸的沙沙声,隔着门板细细传出来。明奈便把粥搁在门口的木架上,自己走了。晌午再去看,粥没动,面上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她端回去热透,换了新烤的饼,又搁回原处。到傍晚,饼少了两块,粥还是没怎么动,大约是她写得饿极了,抓了饼啃,却想不起去端那碗汤。
明奈没再进去催。这个小女儿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只是每隔一个时辰,就叫人把门口凉透的吃食撤下去,换上热的。
屋里,伊奈坐在小木桌前。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她没添。屋里冷,哈出的气都是白的,手指写久了发僵,她就攥一攥拳,搓一搓,接着写。
窗外的光从白亮一点点褪成昏黄,又从昏黄沉成灰蓝。桌上摊着几张自制的白纸,纸薄,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微微透亮。她没点灯。灯油耗着是小事,她只是不想让那点光照见自己的脸。窗纸上会映出人影,她怕一抬头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就会想起草棚里那些眼睛。
红肿的。麻木的。满是防备的。
她坐了很久,久到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才伸手拿起炭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停。她没用忍界通行的那种文字。那种字有点像鬼画符,写起来慢,她写得也还不够熟。她便用了自己记忆里那种方方正正的简体字。
炭笔落下去。
“流民不是因为懒。”
写完第一行,笔尖顿住。
她想起倒在路边的尸首。想起烂在泥水里的稻子。想起那些女子说“田没了,屋子烧了”时的语气。她们不是不想活,是没有活路。
“他们只是没有土地,没有工具,没有稳定的秩序。”
她继续写,一笔一画,每一个字都落在纸上,也落进心里。
“先清匪,再给粮,后安置。不能只发粮。发粮只够他们活一个冬天。安置,才能让他们活一辈子。”
写到这里,她停了。
山寨里那个女子问“你们能养我们吗”时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不是质问,是一种被吓怕了的人在确认一件事能不能当真。
是啊,发粮能养多久?一个冬天?两个冬天?粮总有吃完的那天。吃完了,她们还是要回到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还是要面对饿,面对刀。
只有安置。只有给她们一块能靠自己的手活下去的地方,才是真的救。
她吸了口气,接着写。
“山匪已除,残部仍会流窜。须继续清剿,否则春耕地里刚见了青,又来抢。”
这条是从铁叔那里听来的。铁叔说过,山匪跟野草一样,割一茬长一茬。今天端了一个寨子,明天散出去的残部就在别处重新聚起来,拦路,抢粮,绑人。不清干净,等开春有了收成,他们又回来了。到那时候,人家刚种下的指望,一夜之间又没了。
“缴获物资清点后,足供附近村落过冬。宇智波只需再补盐、药、炭、粮。数目不大,换来的信任不小。”
她在心里算账。山寨里缴的粮草不多,加上族里工坊这几个月的盈余,撑附近两三个小村子过冬,够。盐和药是硬通货,这年头比钱管用。炭更是冬天的命,没有炭,老人和孩子熬不过一个长夜。夜里那点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这些东西对宇智波算不了什么,可对那些快饿死冻死的人,就是命。
用不多的东西,换最大的信任。这笔账划算。
她往下写。
“下一步,不是把粮送到各村民户手里。而是要统计人口,把流民和受灾最重的村子集中到离宇智波最近的村落,统一编户,统一发过冬物资。同时安排人,教他们修屋、打柴、防疫。开春之后,分种子,划地,修渠。谁劳动,谁有收成,多劳多得。不然,人心会散。”
笔尖又停了。
她想起前世书上的那些东西:救灾、安置、编户齐民、以工代赈。那些曾经只在课本上的字句,如今成了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绳子。这个世界的人不懂这些。他们只会发粮,发完就走,然后站在远处看那些人继续饿死。但是她懂。她知道怎么让人真正活下来。
统一编户,是要知道有多少人,每个人要多少东西,免得有人多拿、有人饿死。修屋打柴,是让他们有事做。人一闲下来,又天天挨着饿,就容易在绝望里烂掉,会互相恨,会跑散。防疫,是因为冬天人挤人,灶火一烧,门窗一堵,最容易闹瘟疫,一场瘟疫下来,比山匪还凶,整村整村地倒。开春分种子划地修渠,是让他们有个盼头。知道明年这时候,地里会长出粮食,不用再逃。
“谁劳动,谁有收成,多劳多得。”
这几个字,她写得格外用力,炭笔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物资不能白给。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白给的粮吃完就完了。只有让他们用自己的手换回来的,他们才会当回事,才会守着这块地不走,才会真把这里当成家。
这道理她没跟任何人讲过,可她知道它是对的。草棚里那些女子,眼睛是空的。空眼睛的人,你把饭塞到她手里,她接,却不知道明天在哪。只有让她自己挣到一口饭,她的眼睛才会慢慢亮回来。
她想起寨子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女人不说话,孩子哭,可女人脸上没有表情。伊奈当时把自己带的半块饼掰给她,她接了,没说谢,也没看伊奈一眼。可过了一会儿,伊奈回头,看见她把那半块饼掰成碎末,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他们其实,还想活下去。
只要还想活,就得把思想拉得回来。
她写得不长,可每一条都能落得了地。没有空话,没有口号。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纸折起来,蹲下身,塞进床底那只小木盒。
木盒里已经有好几页了。肥皂的方子,香膏的配比,选种的法子,医疗忍术的入门要点,还有这些天她零零碎碎写下的疑问和念头。这些纸是她真正的底稿,是她在这个世界埋下的一颗又一颗种子。还不能给人看。还不到时候。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全黑了。远处有巡逻的族人踩过泥地的脚步声,更远处几声犬吠,族里那几条忍犬,在外围警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掀动。
她又想起那些女子的眼睛。
又想起柱间说“我想建一个村子”时的样子。那个总笑呵呵的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认真得不像他。
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见过真正的和平,所以不能只讲大道理。要先让人吃上饭,有个地方住,知道明天不会随随便便死去。
和平不是一次性就来的。它是一个一个“今天没死人”攒起来的。今天这个村子没人饿死,明天那个孩子没冻死,后天那场瘟疫被拦住了,一个一个叠上去,日子久了,人们就会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原来人不必每天醒过来先担心今天死不死。
到那时候,和平就是活在人心里了。
如果连见过和平的自己都退缩回去,那谁还能往前走?
她伸手把脸埋进臂弯,闷了一会儿。肩膀抖了一下,又稳住了。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她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门口的木架上,搁着一碗汤。
汤早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皮。旁边一碟烤饼,看着是后来换过的,还带着一点余温。换过几次了。她在屋里坐了一天,外头的人来来回回,见她不开门,就把吃的放下,凉了,再回去换热的。
伊奈蹲下来,端起碗。
粟米汤,里头漂着几片野菜,一点碎肉。凉了,有股淡淡的腥气。她也不挑,就着饼,一口一口喝。饼是粗麦的,嚼起来喇嗓子,她嚼得很慢。
胃抽了一下。饿了一整天,忽然吃东西,胃要抗议。可整个人反倒清醒了。食物落进肚子里的那点实在,让她重新觉出自己还活着。
“你还知道出来啊。”
声音从旁边廊下传来。
伊奈抬头。泉奈从他自己屋里出来,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他眼圈有点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走近,别别扭扭杵在那儿,嘴角抿得很紧。
伊奈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累,却很轻。
泉奈被这一笑弄得更不自在了。他几步跨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凶巴巴的:“别喝冷的。喝坏了肚子,又要母亲念叨我。我去热一热。”
说完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一句:“斑哥也找了你几趟。”
伊奈愣了一下。
她没接话,只看着泉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少年脚步快,拐过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走太急了。
伊奈的嘴角又弯了弯。
这个二哥,嘴上从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汤热好之前,她先去了父亲的书房。
田岛在灯下看一卷族中账目。灯焰昏黄,映着他冷峻的脸,把影子拉得很长。案头还摊着另一卷,是北边哨点的轮换册。见伊奈进来,他抬了抬眼。没问她为什么闷了一天,没问她眼睛为什么肿着。他只问三个字:
“想好了?”
伊奈点头。
她把企划的内容说了一遍,她用大白话,一条一条重新讲:清匪、给粮、安置、编户、修屋、打柴、防疫,开春分种子划地修渠,多劳多得。
她说得慢,一条是一条。讲到编户的时候,她顺手拿过案上一张空白麻纸,用炭笔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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