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摇曳。
灯笼可以买,花纹也可以雇人绘制,但那块瓷片对于裴翊白来说格外重要,不可能轻易展示给外人,所以最终,两个人决定还是亲自动手,先将花纹誊抄下来,再交由他人绘制在灯笼上。
祝观澜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落下一笔来。
其实,这和预想的还是略微有些差别。
原本她计划今晚誊抄好花纹便尽快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多找几间铺子,加急制作出一批灯笼,再将灯笼送给城中百姓。若是一切顺利,第一批灯笼明晚便能在街头巷尾亮起。
凭贺云汀的本事,只要她能意识到不对,就一定能顺着这灯笼,找到他们。
可难就难在了第一步,这屋里没人擅长绘画。
只要手稍微一歪,花纹就跑了形,别说贺云汀能不能认出来,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太对劲。
有点力不从心了。
祝观澜用脚尖踢了踢身边大大小小的废纸球,歪过头去看裴翊白的画作,“你怎么样?”
裴翊白手下动作没停,“……我不太擅长这个。不过好在只是一些纹样,多抄几份,总能选出来几张相似的。”
祝观澜认命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桌面上三三两两散落的纸页,不由得有些好笑,似乎从离开云微书院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这么“刻苦努力”过了。
如今在这里挑灯夜战,居然还是为了一幅画。
“笑什么?”
“没什么,”祝观澜重新铺开一张纸,“想起了在书院被罚抄书的时候。”
裴翊白笔尖一顿,“抄书……我怎么不记得?”
“那当然是因为——你没有被罚。”她喉咙里极其发出短促的一道哼声,“我还不是被迟樾连累的。当然,我也承认,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但最终的结果就是大家都被罚了,包括我。”
裴翊白沉默一下,“你那时候,总和迟樾在一起。”
祝观澜想了想,“因为——他是我在书院认识的第一个人啊,而且大家住得又近。”
“我和你们也住得也很近。”
“但是一开始,你——”祝观澜放下笔,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有点冷漠。”
其实不仅是“有点冷漠”。
如果非要说实话的话,起初,祝观澜没想过会和裴翊白成为朋友。
那是她进入云微书院的第一天。
祝观澜原本以为会遇上人山人海的盛况,哪成想云微堂收的人最少,入学也最为特殊。登峰阁外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的师兄师姐等在下边。
“师妹,这里这里,没走错。”高个子的师兄笑了一下,“书院共有六堂,云微堂由山长亲自管理的,入学当然也和别的地方不同。”
祝观澜点点头表示明白,紧接着递出了身帖。
那师兄是个热心肠,核对完身帖之后,又絮絮叨叨嘱咐了片刻,才把腰牌塞进她手中,他指指身后的小径,“斋舍都在半山腰,一人一院,从这里一路上去就能找到。我找找,你住在——”
他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嘴里的话卡了一下,冷不丁话锋一转:“嗯……师妹,你喜欢瀑布么?”
祝观澜听见他的语气,已然觉得不太对劲,但当她亲眼看见斋舍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时已经入夏,一条瀑布自对面山崖飞流直下,水流湍急,打在崖底的青石上,激起一层一层的白浪。若再靠得近些,还能感觉到一些铺面而来的水汽。
多么壮美的一番景象。
如果这条瀑布没有位于她斋舍的正后方,祝观澜应该能有些心情,好好地欣赏一番。但此时此刻,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她能做的也只有硬着头皮,推开了斋舍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再往里走一点,隔着大开的窗户,便能看清房间里的布置。小院里虽然东西不多,但干净整洁,未来更是可以按照喜好自己布置,就光光这一点来讲,已经比其他五堂好上许多。
思及此处,祝观澜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吵就吵点好了,至少离山长和其他夫子的斋舍远。
她又在小院里转了一圈,终于安慰好自己,转过身,打算去将院门关好。
人还没走到跟前,就感觉眼前恍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咻”得一下便从院门蹿了进来。那东西速度很快,闪过一道白影,一下子躲到了祝观澜身后。
此时她才看清,脚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犬。它口中鼓鼓囊囊地衔着什么东西,看见人回头,飞快地在地面蹦跶了几下,尾巴也跟着晃了起来。
“你是从哪里跑来的?”祝观澜有些惊喜,眼见它如此可爱,蹲下身子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刚想伸手抱它起来,便听见门外似乎有人突然大喊。
只不过水声太大,没听清是什么。
下一瞬,大门被“砰”的大开,一人猛地喊道:“还给我!”
祝观澜转过头,看见了一张讶异的脸。
来人穿了件浅青色的劲装,一头墨发高高束起。看着是如此干净利落的打扮,偏偏他又极其钟爱流苏,腰间系了几个,袖口处坠了几个,就连发尾也若隐若现地垂下几个。
他骤然见到祝观澜,整个人突然顿住,像是被卡住喉咙的鸭子,顿了顿才缓过劲儿来:“……抱歉抱歉,我还以为这屋里没人。”
“我是说,我昨天来的时候这屋里还没住人,就以为现在也没人。我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我叫迟樾,就住在隔壁。”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朝她的方向一指,“但我现在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因为它把我的腰牌叼走了!”
“还给我,小胖狗!”他抬脚便追:“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我看你可爱,才分了点吃的给你,你居然偷我的腰牌!”
幼犬摇着尾巴又跑了起来,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迟樾眼疾手快,终于在一个墙角逮住它,他把腰牌从小狗嘴巴里拽出来,没忍住又在狗脑袋上猛点两下,恨恨道:“小白啊小白,你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怎么跑得这么快?”
腰牌被舔得湿漉漉,在阳光下泛着一圈水渍,迟樾小指勾起腰牌上的挂绳,朝祝观澜方向晃了晃,“你看,没骗你吧?咱们以后就是同窗了。”
他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祝观澜便也摸出腰牌,朝他的方向展示,“祝观澜。”
“祝。”他看了腰牌上的字,点点头,极小声地喃喃了一句,“……果然。”
“果然什么?”
迟樾似乎没料到她会追问,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九大家族里,可没有姓‘祝’的。”
“确实没有,有什么讲究么?”
“那倒也不是,”迟樾耸耸肩,“虽说书院对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但终归还是有点区别的,就比如……斋舍。如果你真是那九个姓氏的话,肯定不会住到这里来的,毕竟又吵又潮。”
祝观澜问道:“其他斋舍的位置都很好么?”
“总比我们这里好。”他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听说,我们这届也有几位世家子弟,位置最好的那几间,应该就是给他们留的。”
“我昨天还特意绕出去看了看,”迟樾说着又有些怅然,“就数咱们这一排的几间,最差!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早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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