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季怀真哭笑不得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何时打过你巴掌。”
话音一落方想起来,他还真打过,还不止一次……
燕迟反应过来,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抓狂道:“你快下来别坐人家香案上,你这样不敬,以后发愿还有哪个菩萨理你!”
“你抱我下来。”
季怀真懒洋洋一伸手,忽然就四肢不勤了。
燕迟把季怀真抱到一旁去,忙弯腰冲菩萨佛祖赔礼谢罪。
季怀真问道:“刚才跟那秃驴说什么了?”
还没等燕迟回答,季怀真已是一手伸来,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燕迟忙将他手腕一抓,低声道:“佛门清修之地,你不能乱来!”
季怀真抬眼,看着燕迟玩味一笑,揶揄道:“我看你现在很喜欢管着我啊,一会儿不让我坐香台,一会儿又不让我乱来。你以什么身份自居?说来听听。”说罢,从燕迟衣襟中抽出他方才给广闻看的那张画像。
燕迟被他这一问惹得浮想联翩,心想季怀真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质问还是暗示。
整个人紧张的无以复加,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剖露心迹,却见季怀真正漫不经心地盯着那画像看,俨然方才只是随口一说,逗着自己玩罢了。
燕迟不禁泄气——他总是猜不透季怀真的心思。
“陛下派你去查懿德太子被投毒一案?”
燕迟点头。
季怀真冷哼一声:“既是陛下吩咐的,那就算了。只是查归查,不需太过上心,你若真查出什么结果来,不管好坏,就都把贤妃给得罪了。眼下整个朝廷都盯着贤妃的肚子,看她这一胎到底生男生女。若是公主也就罢了,若是个皇子,不必等到长大成人就会被封为太子,你何须为了已经死了的太子,去得罪未来的太子。”
若放以前,燕迟定听不出季怀真的言外之意。可经历过这种种一切后,燕迟耳濡目染,逐渐也学会了他们走一步看百步的本领。
若徐善膝下无子嗣,他的皇位就坐不稳。
所以整个朝廷都盯着贤妃;所以徐善才命自己留意朝堂风向看谁妄议立储一事;所以陆晖才亲自去到晋阳找寻徐见纯下落。
陆晖心中清楚,徐善的身子骨越来越差,往后再难有子嗣,一旦贤妃生的是公主,届时必定时局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轻则徐睿重登王位,重则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燕迟心念一动,忽看向季怀真:“你今日突然来智化寺见广闻住持,是得了谁的消息?”
季怀真不答。
“定是朱骥告诉你的,你又利用我!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利用你又怎么了,安插眼线又怎么了。”季怀真一笑,取下点翠,伸长了往燕迟脖子上一套。
燕迟不敢挣扎,怕那蛇被伸疼了要咬人,被季怀真拉马一样拉到跟前,听他有恃无恐道:“我就要时时刻刻看着你,盯着你,把你放我眼皮子下,省的你又跟你那青梅竹马卿卿我我,牵扯不清的。”
燕迟冤叫道:“你怎么老提他!”
季怀真冷笑一声,还未说话,范文质就等不及找到此处来,喊道:“指挥,咱们何时回镇抚司?”
他看季怀真和燕迟搂抱在一处,也不退下,反倒抱着胳膊倚靠在殿门上,对这位传说中的“大都督”好奇的很,津津有味地看着二人打情骂俏。
燕迟手忙脚乱地要退开,季怀真却不许,头也不回地对范文质道:“你自己回去,你们家指挥一会儿跟我的马车走。”说罢,又旁若无人道:“我问你,回京师后,可跟陆拾遗私下见过面?”
燕迟老实地点了点头。
季怀真又逼问道:“哦,都说些什么了,学给我听听。”
“他说我义父要去晋阳,叫陆芃给他收拾……”
范文质轻咳一声提醒。
燕迟对上季怀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改口道:“我记不清了,我也记不清那日陆拾遗都跟我说什么了。我不记得他,只想着你,所以记不得他跟我说了什么。范大哥你等等我,我交代你些事情。”接着一矮身从季怀真胳膊底下钻出去,拉着范文质落荒而逃。
一出殿门,燕迟便压低了声音朝范文质道:“你去查一人,叫繁胤,是道家子弟,和广闻大师认识。”
范文质笑道:“怎么不派朱骥兄弟去找?”
燕迟不吭声,范文质体贴地不再追问,只说有了消息就来禀报燕迟,方独自离去。
一小沙弥走来,冲燕迟和随后而来的季怀真双手合十一拜,低声道:“大都督,指挥使,请随我去用斋。”
季怀真不把那小和尚放在眼里,答也不答,冲燕迟伸出一手。
燕迟心念一动,将自己的手放进季怀真手中,回身冲小和尚道:“劳烦你同广闻大师讲一声,就说我二人走了。”
小和尚眼观鼻,鼻观心,不往二人交握的手上看。
一路出了智化寺的大门,八苦在外等得打起瞌睡,看见季怀真身后跟着的燕迟,登时瞪直了眼睛。
季怀真漫不经心道:“看什么看,驾车。”
散了一次还能再聚,八苦便知燕迟在他家大人心中意义非凡,不敢再给燕迟脸色瞧。
车轮滚滚向前,马车驶离智化寺。
车内,季怀真不客气地拽过燕迟,把他垫在自己身下,把燕迟摆弄成叫他躺着舒服的样子,开始闭眼假寐。
燕迟展开一臂搂着他,忽道:“你回京师之后,可有去看过季大人?我看天色还早,不如我陪你去看看他。”
季怀真闻言,睁开眼睛看向燕迟。
燕迟被他这样一看,登时心虚,勉强故作镇定。
季怀真幽幽道:“你可真是小毛贼偷到贼祖宗头上来了,吃了几个胆,就敢来套我的话?”
燕迟委屈道:“……我哪里分得清你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随口一说,哪句又是处心积虑。我若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你就肯说实话了?”
季怀真不怀好意道:“你先问,我听完再考虑。说吧,怎么好好的,想起关心我干爹来了,你对他不是一直讨厌得很?”
燕迟犹豫一瞬,说道:“我从前在你干爹家中见过广闻。”
“哦……我进诏狱那次是吧。”季怀真一想,便能猜出前因后果,不在意地笑道,“我干爹虽势头大不如前,可整个智化寺都是他花钱建的,那老秃驴去他家中拜访,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就这等小事还值得你瞻前顾后?”
燕迟低道:“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季怀真一怔。
“那日你问我了,问我季能听到你在诏狱时是何反应,我说他拦着我不让我救你出来,你听了以后落寞的很,你心里在意他,把他视作父亲,我知道的。”
话音一落,季怀真已是彻底从燕迟身上离开,坐到另一端去。
他神情冷淡,掀开车窗看路两边的店铺,看街上来往的人,看寻常人家当爹的将幼子举到肩头。
幼子嬉闹声传来,吵得季怀真耳朵疼,幼子对着爹笑起来,更看得季怀真眼睛疼。
“我不过是季能养的一条狗,一只替罪羊,我为何要在意他。”他回头看向燕迟,皮笑肉不笑道,“我只喊他做干爹,你何时听我真心实意地喊过他一声‘爹’?喊过他一声‘父亲’?”
干爹和爹,虽一字之差,可在季怀真心中却大不相同。
前者代表趋炎附势的依附,后者则代表真心实意的关切。
燕迟直觉季怀真此时心情极差,正因自己的话而恼羞成怒。
“我不说就是了。你别难过。”燕迟一边说着,一边握住季怀真冰凉的手。点翠似有所感,顺着季怀真的衣袖爬到燕迟的胳膊上,又一路蜿蜒到他的肩头,把蛇头枕在燕迟肩上。
“……你,你的蛇,它认识我了?”燕迟不敢动,生怕一动,点翠就被惊醒了。
那冷冰冰的鳞片贴着他的脖子,感觉极其诡异,却又有些上瘾,他心中高兴的很,就像季怀真也认可了他似的。
燕迟想收回手去摸摸点翠,指间刚一动,就被季怀真立刻攥住。
“你接着说,心中想什么,怀疑什么,都说给我听听。”他把玩着燕迟的手指。
“我要是说错了……你指出来就是,不许再骂我蠢货了。”燕迟深吸口气,紧张起来,那感觉就像要在季怀真面前班门弄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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