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香火断了十年,神像落满尘灰,成了萧玉秋临时的容身之处。
从窄巷脱身之后,他带着苏淮躲进了靖边郊外这处废弃旧庙——这是当年龙族旧部留下的隐秘落脚点,寻常人找不到。算下来,已是第八日。
左肩被蚀龙草箭风扫过的地方,旧伤彻底崩了。十年前剥鳞留下的创面本就根基虚损,沾了蚀龙草的毒,整日整夜地抽疼,稍一动弹就渗血。苏淮从山里采了族老传下的清毒草药,笨拙地帮他换药,每次掀开衣料看见那片平整光洁、没有半片龙鳞的肩背,心里的疑团就重一分。
寻常龙族化形,肩颈腕间总会露几片细鳞,可这人没有。纵横的旧疤爬在如玉的肌肤上,像被生生剔去了什么,衰败又沉郁的龙气从疤痕里散出来,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带着刻进血脉的尊贵。
胸口贴身藏着的那片金鳞,日夜都在发烫。
族老临终前说过,这是当年龙王殿下的逆鳞碎末,唯有嫡系血脉靠近,才会有这般灼热的感应。可族老也说过,龙王殿下十年前就死在了剥鳞台上,尸骨无存。
苏淮想不通,也不敢问。这些天他早已没了当初喊打喊杀的气焰,从最初的敌视戒备,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如今下意识的依赖——他知道,若不是眼前这个锦衣卫哥哥护着,他早被卫朔的人抓去剥鳞炼丹了。
山下的搜捕一日紧过一日。卫朔的眼线像猎犬一样漫山遍野地搜,萧玉秋每日只敢动用一丝微末龙气,凝住二人的气息掩蔽踪迹,就这么一点消耗,也足够让他旧伤反复,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只能靠着神像坐到天明。
他写好了巡查折子,想谎称靖边并无龙族余孽,等风声稍松就送苏淮往更偏僻的地方躲。可折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官道方向就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踏碎了满山风雪。
萧玉秋心里一凛。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扶着墙站起身,披好官服遮住渗血的左肩,对苏淮沉声道:“京里的人到了。一会儿别乱说话,跟着我走。”
二人刚下山走到官道旁,浩荡的官队就迎面而来。旌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二十名锦衣卫随行护持,队伍最前,锦衣卫总旗师怀戈一马当先,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路边二人,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与戒备。
他是十年前屠龙一役的亲历者,手上沾过龙族的血,也见过同族被龙力撕碎的惨状,这辈子最是忌惮龙族余孽,行事也最是刻板守礼,眼里容不得半分逾矩。
队伍在面前稳稳停下。为首的李不舍端坐马上,墨色大氅落满碎雪,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二人,在萧玉秋脸上顿了半秒。半秒而已,快得连身侧的师怀戈都没察觉。
可他腕上的龙须手串,却瞬间烫得像烧起来,隔着衣袖都灼得皮肤发疼。李不舍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起滔天的浪,面上却波澜不惊,声音清冷得像檐角的冰棱:“你便是靖边办差的锦衣卫?”
萧玉秋撩袍跪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平稳清晰:“属下锦衣卫小旗萧玉秋,见过佥都御史大人。”
他全程垂着眼,不抬眸对视。跪拜的动作扯动了左肩的旧伤,蚀龙草的余毒顺着经脉窜开,疼得他肩背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十年里他无数次推演过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身官服、一跪一立,连一句别来无恙都不能说出口。
师怀戈见他垂头不抬眼,当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跟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先是伸手要过萧玉秋的腰牌核验,指尖摸着令牌上的纹路确认无误,目光又落在他左肩洇开的深色血痕上,声音冷硬:“抬起头来。肩背的伤怎么回事?奉命查案,为何弄得一身伤?”
他声音洪亮,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威压,摆明了要查个清楚。在他眼里,底层旗官在外办差私斗受伤,本就是违制;何况龙族案凶险重重,此人形迹实在可疑。
萧玉秋缓缓抬头,神色平静无波:“回总旗,追查龙族踪迹时,被山匪暗箭所伤,无大碍。”
“山匪?”师怀戈显然不信,还要再追问,马背上的李不舍却淡淡开了口。
“师总旗。”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分量,“靖边匪患猖獗,前番县衙已有报备。些许小伤,不必深究。”
师怀戈愣了一下,心里犯起了嘀咕。李大人素来严苛,最恨下属办事疏漏,怎么今日对一个区区小旗这般回护?可上官发了话,他也不敢违逆,只得将腰牌递回去,退后一步,只是看向萧玉秋的眼神里,戒备又多了几分。
旁人只当这位年轻御史体恤下属,只有跪在雪地里的萧玉秋心口一涩。他知道,他是舍不得。就像十年前他在沙场受了伤,年少的太子也是这样,屏退左右,嘴上说着军纪严明,手却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声音放得极轻:疼就说,别忍着。
李不舍的目光从萧玉秋身上掠过,余光扫到他身侧的少年,指尖的手串骤然跳动得更厉害。那股青涩的幼龙气息虽然藏得深,却瞒不过他——他从小和龙族一同长大,龙息的味道刻在骨子里,何况还有手串的异动做印证。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他覆上一层冰冷的寒意,手握上腰间剑柄,冷声直视苏淮:“你是何人?”
苏淮被这道目光慑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就往萧玉秋身后缩了缩。可他抬头瞥见萧玉秋发白的唇角、还有左肩隐隐渗出来的血色,想起窄巷里这人将他拽到身后挡箭的模样,牙一咬,反而往前站了半步。
他修为尚浅,连化形都稳不住,可他不能看着救过自己的人再受伤害。
没等李不舍剑锋出鞘,苏淮猛地催动了全身微薄的龙气。周身微光乍现,少年的身影消散,原地只剩下一条银蓝幼龙,张着稚嫩的翼膜挡在萧玉秋身前,对着马背上的人发出细细的低吼。鳞片在雪光下泛着软润的光,明明怕得浑身都在抖,却硬是不肯退后半步。
“龙族!”师怀戈脸色骤变,反手就拔出了腰间绣春刀,振臂一挥,身后二十名锦衣卫立刻散开来,呈合围之势将一人一龙团团围住,刀光映着雪色,寒气逼人。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恨意,十年前那场血色屠场的画面飞速掠过脑海——同袍的惨叫、龙族的咆哮、遍地的鳞片与鲜血,历历在目。他太清楚龙族的凶性了,哪怕是幼龙,留着也是祸患。
“大人!”师怀戈抬头看向李不舍,语气斩钉截铁,“龙族余孽狡诈凶残,十年前的教训犹在眼前!此地偏僻,宜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李不舍眉峰微蹙,剑锋已然出鞘半寸。他本可以顺势拿下这只幼龙,可目光扫过萧玉秋骤然绷紧的肩背,还有那片渗血越来越明显的左肩,手腕竟莫名一僵。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萧玉秋动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了幼龙身前,反手拔出雁翎刀横在身前。仓促间来不及蓄力,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的震力顺着刀身直冲臂膀,他虎口瞬间崩裂渗血,长刀险些脱手。
左肩的旧伤彻底崩开,鲜血瞬间浸透了里衣,蚀骨的疼顺着经脉窜遍全身。萧玉秋指尖发白,却稳稳站在原地,半步没退。
“大人息怒。”他声音略有些发虚,却依旧沉稳,“此龙修为浅薄,并无伤人之力,属下多日周旋,正欲将其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方能顺藤摸瓜,查清其余余孽下落,远比就地诛杀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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