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红疯了。
早上晓梦到胭脂河边梳洗,没见到春红的身影,她去敲门,却发现春红睁着发红的眼睛,捂着耳朵,浑身都在发抖。
她伸手一模,春红浑身都烫得厉害,再这样烧下去,怕是真要烧成傻子。
晓梦带的头,院子里的姑娘们从床头墙角梳妆台下找出钱来,凑齐出诊费,请了个大夫来瞧。
“她来了不到半月,从第三天夜里开始说胡话,昨儿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您给瞧瞧,能不能救。”
大夫在把脉,晓梦便将春红的状况说了一通。
“怕是癔症。”大夫诊断。
应验似的,大夫才说完,春红突然叫起来,指着屋里一个角落:“妹子!你还在这作甚?跑,跑啊!”
众人回头看,角落里空空如也,只有墙根处的霉斑。
“什么是癔症?”小雅问。
“就是疯了。”
“疯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姑娘们都不说话了,在这院子里,疯了、病了就只有一个下场,沉尸河中。
晓梦刚来院里的时候,芙蓉就告诉过她,让她千万想开点,别忧思过重伤了身子。
十几年前有个被卖到红柳街的女人,才住了不到一个月就病了,没挨过去冬天,婆子不给人看病,瞧她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嫌她死在屋里晦气,便叫人把她扔到胭脂河里。
“这脑子的病不好治,恕我无能。”大夫不知是不愿意看,还是真的无能为力,把过脉后便匆匆走了。
“春红姐不会是……见鬼了吧?”小雅突然出声。
晓梦呵斥:“胡说,咱姐妹住了多久,怎么不见鬼影?”
她心里清楚,春红嘴里的名字都是真的,都是院子里曾经死去的姑娘,可她不能慌,一慌就会生出事端。
“这院子有鬼倒是好事,”雪墨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春红的可怜样,对着春红方才指着的角落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叫这些枉死的姑娘们拖走那婆子的魂,烂了这作孽的营生。”
小雅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不敢说。
晓梦听雪墨在拱火,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姓张的不要你了?跑到这来看笑话。”
雪墨任由晓梦嘲讽,不反驳,她来这间屋子不是看春红的笑话,也不是出于同情,她想确认春红是不是真的疯了,若是真糊涂了,春红就不能留。
一个疯子,谁知道会吐出什么话?
吵吵闹闹间,张世昌来了,还没进门就嚷嚷着要找雪墨。
最近上头管得严,他有好几天没来了,想得紧,连婆子的恭维话都懒得理会,径直往雪墨的屋里去。
“还凑什么热闹,快去伺候着。”婆子朝雪墨喊。
雪墨一笑,倒是来得正巧。
进了屋,张世昌已经在解腰带了:“出什么事了?”
雪墨伸手帮他:“没什么,一个暗门子疯了。”
张世昌解了腰带,迫不及待将雪墨压到床上,雪墨别开脸,佯装怒道:“你什么时候把我赎出去?”
张世昌不耐烦了:“不是说了么,你的身价是这条街上最贵的,这赎金哪有那么好攒?”
雪墨一把将张世昌推开:“我看你就是不想出钱,嫌我脏呢?”
张世昌这会儿没了耐性,盯着雪墨:“别坏老子的兴致。”
雪墨哪肯听这种威胁,她继续刺激:“你都做了这么多年副手,怎么还够不上都监的位置?到时候你带人来红柳街抢人,那婆子敢不放?”
张世昌冷笑一声:“你真当做官容易?你别惹老子。”
雪墨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张世昌弄乱的衣裳:“从前我爹就觉着你是烂泥扶不上墙,也就是张家老爷子有点本事,等老爷子一走,烂泥巴还是烂泥巴。”
她转头刻意打量张世昌:“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个烂泥巴,我爹果然没看走眼,我是瞎了眼才看上你,把全部的赌注压在你身上,早知如此,卖给你还是卖给别人都没区别。”
张世昌愤怒至极,眼睛气得通红,他抬手对着雪墨就是一巴掌:“你当自己还是官家小姐,老子看得起你才来,脱了衣裳,你跟外头那些婆娘没什么区别,都是出来卖的,装什么清高?”
雪墨脸皮红肿,嘴里弥漫着血腥味,她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沫,道:“我就是瞧不上你,从前瞧不上,就算当了暗门子,我还是瞧不上,你这辈子就不配有出息。”
脸皮都撕破了,张世昌再也没了兴致,他将带来的包裹往床上一扔,穿上衣服开门,临走时回头看了雪墨一眼:“我俩缘分就到这,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
门外,婆子眼见张世昌的脸色不对,追着他哄,被张世昌一脚踹开,还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婆子受了屈辱,要千百倍还在雪墨身上,她叫院门外的打手架住雪墨的胳膊:“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官爷,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雪墨却笑了,她从没这样开怀大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做鬼比做人好,今晚我就跳井,你别想好过!”
她又哭又笑,仰起头大喊:“莲儿!莲儿!你快杀了她!快杀了他们!”
婆子被雪墨这疯魔的样子吓着了,退到门外,院子里本来就有个疯子,这会儿又多了一个,婆子给打手使了个眼色,三人默不作声地将门窗关上,在外头落了锁。
屋里,雪墨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摸了摸发烫的脸皮,回头将张世昌丢下的包裹打开,里头是一件雪青色的绸缎衣裳,上回他来的时候,她给他看了一只发钗,说喜欢上头浅紫玉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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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院子里还是早早点了红灯笼,但因为闹鬼,整条红柳街都没生意了,打手在门口打瞌睡,婆子在隔壁院子门口守着生意。
晓梦打开门,敲了敲雪墨的窗:“你一天没吃饭,我给你拿了点花糕,你将就吃。”
雪墨屋里没动静,晓梦担心她受了刺激,她这种读过书的人清高,是断不能被张世昌那般侮辱。
“雪墨,你要没事就吱个声。”
良久,屋里传来雪墨的声音:“我没事。”
晓梦从窗户缝里将花糕扔进去:“你可别拿身子开玩笑,记得吃。”说罢,又蹑手蹑脚地回去了。
晓梦刚回到屋里,院里来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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