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柒只觉已走了许久。
脚下是一条雾蒙蒙的小路,望不见来处,也瞧不见尽头,四下灰茫茫一片,但有一团微光引着他往前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上这条路的,也不知走了几时,脑中昏昏沉沉,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他试着回想,几幅画面从脑海里闪过:倒下的城门、断裂的旗杆、刺来一杆长矛,随即胸口一阵剧痛……
自己莫非……死了?他停住脚步,向下看去,脚底竟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他正欲蹲下细瞧,身后忽然窸窣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自己。
他猛地侧身,余光瞥见一条小黑蛇,那蛇通体漆黑,头上竟生着两只角,一双眼睛在雾气里幽幽发亮,正紧紧的盯着他。
苏伯柒倒吸一口气,心中一紧,他本不怕蛇,可眼下这地方,连自己是何状况都说不清,若这蛇有毒,咬上一口,哪里还有活路?来不及细想,他脚下紧赶几步,直往那团光亮处奔去。
身后,东离一脸无奈。
他本是化作原形,将龙身缩到最小,想悄悄送苏伯柒走完这最后一程,免得真身吓着这老头。谁知还是被察觉了,更没想到苏伯柒反应如此之大,跑得比当年战场突围时还要利索。
东离望着那背影,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老头,做人的时候刀山火海也不曾怕过,如今做了鬼,胆子反倒小了。
他摇身一变,化回人形,快步追上,口里道:“慢些走,急什么?”
苏伯柒听得这声音,身子猛地一震,脚下脚步,回头望去,东离正从雾里大步赶来。他怔了一瞬,脸上露出喜色:“不离?我的儿呀……你怎么也在这?咱们这是往哪儿去?不弃呢?”
东离走到近前,神色如常:“不弃一切都好。”说着他上下打量苏伯柒,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你这老头,不愧是一员老将,做人做鬼,腿脚都这般利索。”
苏伯柒没接这话,回头张望一圈,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一条蛇跟着我,长相古怪,头上顶着两只角,满脸饿相,怕是来者不善。”一边说,一边仍四下扫视。
“蛇?!”东离一脸无语,自己分明是威风凛凛的黑龙,竟被看作蛇……罢了,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们……”东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若此刻便告诉他,他已然死了,他会怎样?多半是不会信自己的话。
“你已经死了。”东离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
苏伯柒愣了一下,接着骂出声来:“臭小子,你竟敢这般咒你亲生父亲!”
他果然不信!弯腰就去脱鞋,决意狠狠抽这混账一顿,可鞋刚脱下来,手却僵在了半空,他低头往下看去,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脚下哪有实地,竟是凌空悬着,他们就这样站在一片虚无之上。手里的鞋掉了下去,落地无声……
苏伯柒盯着脚下那片虚空,愣怔了许久,而后缓缓直起身,望着东离,嘴唇动了动,忽地一把攥住东离的衣襟,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怕死,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可你怎的也跟来了?你还没娶妻呢!你娘……她可真是活不得了呀!”
他一面骂,一面拿拳头捶东离的胸口,显然,他以为东离也死了,看着他伤心欲绝的模样,东离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东离看着这个给过自己无尽温暖的凡人,突然冒出个想法,他一把攥住苏伯柒捶打的手,一脸认真的问道:“若我说……我能带着你长生,超脱这人世轮回,你可愿意?”
苏伯柒被这话说得一愣,心想:这孩子定是惊吓过度,说起胡话来了。
他收住眼泪,对东离说道:“罢了,来世你兴许能投个好人家,不必年少便遭这战乱之苦,你我虽离了你娘,但她还有三个儿子在,总不至于活不下去。”
东离却好似没听见他这些话,只又重复道:“你可愿意追随本君,做本君生生世世的亲人?”
苏伯柒一脸茫然,继而无奈道:“傻小子,你太高看你爹了,我……管管西川还行,这地府……可不归咱们苏家管,咱们在这里说话,不好使的。”
“我说话好使。”东离一脸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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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话不好使!”阎罗恶狠狠的对着东离说道。
东离与阎罗已争论了许久,两尊神争得面红耳赤,阎罗再一次强调:“东离君,这地府是本君的治下,可不是你的东海!再说凡人生死有命,轮回不休,岂能任你取走命簿,将他生生划出人世轮回?!”
东离本就是条不爱讲理的龙,此刻索性一横身坐上阎罗的案头,手里攥着那本厚厚的生死簿,打定主意要将这不讲理进行到底。
东离将那本生死簿往怀里一揣,慢吞吞的说道:“本君除了这位已来地府报到的凡人父亲,人间还有一个母亲,三个哥哥,这些人的生死簿,我便先替阎君收着了。至于那些侄子侄女么……也就不为难你了,让他们照常轮回便是。”
阎罗咬紧了牙关,恨恨道:“这还叫不为难?”
他冷笑一声,脸上浮起几分轻蔑:“拿走一本,本君都不曾应允,如今你竟贪心到要带走五个人的,黑龙君,你也忒贪了些。”
话音未落,阎罗也不惯着他,抬手便是一掌劈来,东离翻身从案头跃下,两人当即战作一团。
东离虽刚归神位,一身神力却丝毫未减,拳风掌影之间,阎罗处处受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加之这条黑龙凶名在外,六界之中谁不知道他的脾性?几个回合下来,阎罗的招式便散了几分凌厉,姿态不得不低下来。
他喘了口气,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道:“东离兄,不是兄弟我不肯应你,是真不能这般行事。你这是把兄弟架在火上烤啊,带走一本生死簿已算天大的难事,你这一开口便是五本。况且——”
阎罗压低了声音,像是吐露什么隐秘:“前一阵子,兽界之主苍夜也从我这里带走了一本,这短短时日,我手中便少了六本生死簿,上面若真怪罪下来,你让兄弟我如何交代?”
“你如何交代不归本君管,本君就是要拿走这五本生死簿。你给也好,不给也罢,我今日能拿便拿走,拿不走便抢走!总之这五本生死簿本君要定了!”
阎罗恨恨的咬了咬牙,略带威胁的说道:“东离君,您现在是嫌仇人不够多,也要把本君推到你的对立面是吧!”
东离根本未正眼瞧那阎罗一眼,而是随意翻看着怀里的那本生死簿,一脸不屑的说道:“本君又不多你这一个敌人,虱子多了,不—咬—人!”
忽然,生死簿上关于周青绵身世的那一页吸引了他的目光。
原来即使没有伊洛的挑拨,周子鱼夫妇最终的结局也是满门被灭。这身世根本就不是伊洛改变了他们的命轨,伊洛不过就是个替罪羊!
阎罗见东离发现了周子鱼夫妇的命轨,一脸惊慌失措,正要伸手去抢,却被东离闪开。
“原来如此……”东离一脸愤怒,“既然是地府早已设计好的命轨,为何要让伊洛去背锅?”东离眼神微眯,“恐是你们不敢得罪苍夜,就让我的人去背锅?”
阎罗一看,纸要包不住火了,一脸无奈的说道:“周子鱼夫妇本来命轨并非如此,他们福缘深厚,本可以安度一生,只是……兽界尊后一不小心投错了胎身,彻底改变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命轨,续写命轨的天神见兽界尊主在人间渡劫,自然要设些坎坷之事来助他渡劫。”
东离听罢,顿感讽刺,大笑了两声道:“神要渡劫,设置坎坷,磨砺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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